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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尚荣:论吕澂美学思想与唯识的结合

     

      摘要:吕澂是杰出的佛学家,也是卓越的美学家和美术理论家。除了在佛学研究上贡献卓著外,在建构中国近现代美学理论上也起到了先导的作用。吕澂的美学理论是建立在他的佛学思想基础上的,吕澂立志于建立唯识美学,将李普斯的移情说用唯识的视角重新阐述。以唯识入美学,是吕澂先生的创见,亦是唯识学本身具有的内涵。

      关键词:美术;美学;佛学,唯识

      从古至今,宗教美学都在美学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这一方面是因为宗教的信众人多,物力充足,信仰虔诚,故能尽善尽美营造建筑、绘画、雕刻以及其他宗教器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宗教本身的思想能指导美学的发展,并引领美学走向崭新的方向。在中国,佛教美学一直以来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而在近代,著名佛学家吕澂先生也对美学极有研究,在将西方美学引入中国的同时,也在中间契入了自己的佛学思想。吕澂先生既是杰出的佛学家,也是卓越的美学家和美术理论家。除了在佛学研究上贡献卓著外,在建构中国近现代美学理论上也起到了先导的作用。本文拟对此做一初步的探究。

      一、吕澂的美术、美学思想形成经历

      吕澂(1896-1989),江苏丹阳人,原名吕渭,号秋逸,后改名为澂,是我国近代著名的佛学家,美术理论家,也是20世纪中国最早的美学家之一。

      吕澂于1912年考入了常州高等实业学校农科专业, 后进入南京国民大学经济系求学。1914年国民大学停办,吕澂赴南京金陵刻经处研习佛学。据吕澂自述,他早年受到兄长吕凤子的影响而对佛学和美术产生兴趣, 后来因结识了欧阳竟无先生,而得以深人了解佛学。吕澂到金陵刻经处不久,因其家人反对, 不得不离开南京赴日本求学。吕澂在留学日本期间( 1917——1918 )主修日文与美术,后因痛恨日本侵略中国,罢学回国,回国后协助欧阳竞无先生在南京筹办支那内学院,同时应刘海粟之邀,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兼职任教,又兼任了南京美专的美术理论讲师一年,后又兼任南京一中高中的哲学教员近半年。陆续著有《西洋美术史》、《色彩学纲要》、《国画教材概论》、《现代美学思潮》、《近代美学说和美的原理》、《美学浅说》等书,并发表多篇论文如《美术六基础》、《艺术批评的根据》、《美术发展的前途径》、《美术品与美术家的人格》、《美术革命》等等。其《美术革命》一文在当时艺文界颇具影响,1917年底吕澂致信《新青年》杂志主编陈独秀,首倡“美术革命”并提出建议,于1918年初刊发于《新青年》。吕澂的美术思想与新文化运动的思想相契,其在《美术革命》开篇即云:

      “贵杂志夙以改革文学为宗,时及诗歌戏曲;青年读者,感受极深,甚盛甚盛。窃谓今日之诗歌戏曲,固宜改革;与二者并列于艺术之美术尤亟宜革命,且其事亦贵杂志所当提倡也。”

      吕澂的文章以绘画为例批评了当时美术的积弊:

      “自昔习画者非文士即画工;雅俗过当,恒人莫由知所谓美焉。近年西画东输,学校肄习;美育之说,渐渐流传,乃俗士骛利,无微不至,徒袭西画之皮毛,一变而为艳俗,以迎合庸众好色之心。”

      他不但指出了美术界存在的总总时弊,还从四个方面对美术改革开出了药方:

      “阐明美术之范围与实质,使恒人晓然美术所以为美术者何在,其一事也。阐明有唐以来绘画雕塑建筑之源流理法,(自唐世佛教大盛而后,我国雕塑与建筑之改革,也颇可观,惜无人研究之耳)。使恒人知我国固有之美术如何,此又一事也。阐明欧美美术之变迁,与夫现在各新派之真相,使恒人知美术界大势之所趋向,此又一事也。即以美术真谛之学说,印证东西新旧各种美术,得其真正之是非,而使有志美术者,各能求其归宿而发明光大之,此又一事也。使此数事尽明,则社会知美术正途所在,视听一新,嗜好渐变,而后陋俗之徒不足辞,美育之效不难期矣”。

      吕澂用通俗的语言总结出了美术改革的四要素,即向世人阐明美术的范围和特质;使世人了解中国古代美术的辉煌历史;使世人知晓西方美术的发展历史并把握当今美术的发展趋向;最终使人明白中西方美术的不同特质,进而把中国当代美术发扬光大。

      在日本留学期间吕澂接触到西方美学、心理学思想。在当时极敏感的社会情形下,吕澂大胆地将西方的美学思想介绍给中国的国民大众非常难得。吕澂在其专著《美学概论》中指出现代美学所用的科学方法凡有两种,一种为心理学的研究方法,另一种为社会学、人类学的研究方法,并说:“前者侧重主观美感,后者侧重客观艺术。今既不取艺术为美学对象,则所用科学方法,惟有心理学也。”在其《现代美学思潮》一书中,吕澂从学术、价值、精神、规范四个方面对美学的性质作了系统而深入的分析,并对美学的学科性质进行了定位,他认为:

      美学是一种学的知识,普遍于一切同类事实,具有抽象性、概括性的特点,是种精神的学,价值的学,规范的学。

      吕澂向国人介绍西方美学的目的,是为了确立中国现代美学的立足点。对西方美学进行系统的梳理,无疑是构建中国现代美学体系的第一步。吕澂在探索美学的研究方法时,在阐述美学的性质、定义及研究对象时,都是站在历史的高度,对西方的美学进行系统的分析,并融入中国的文化思想,形成了独特的美学观念。20世纪20年代,西方的美学思想开始在中国广泛传播,这与吕澂的努力和贡献是密不可分的。尽管他用一生中大部分的精力都在研究、推广佛学,很早就放弃了美学的研究,但他在美学领域的突出贡献是不容忽视的,他仍不愧为中国现代美学的奠基人。

      二、吕澂唯识学视角下的移情说

      作为佛学研究的大家,可以说,吕澂先生的美学理论是建立在他的佛学思想基础上的。吕澂是唯识学研究的大家,他也立志于建立唯识美学,在《美学概论》一书中,吕澂开篇明义便言:

      “述者尝有志建立唯识学的美学,对于栗氏学说以感情移入为原理,颇有唯识之旨相近者,不禁偏好。”

      栗氏指伦理学家栗泊士,即特奥多尔•李普斯(Theodor Lipps),其最为著名的理论便是吕澂所言的“感情移入”(empathy)理论。这一理论的观点是,人类审美快感的产生,是由于将自身的情感、人格投射到审美对象中去。审美者与审美对象不是二分的,而是一体的,唯有如此,才会产生欣赏、愉悦的感情。所以,美感的根源不是客观的,而是主观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审美,对同一客体的美感判断也有差别。

      这样的理论与唯识确实是有相通之处的。唯识之理论核心即“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世间之万事万物皆是我心识所变现,而并非真实之存在。虽然唯识所论述的是存在问题,但存在显然比审美更为深入广泛,因此以唯识来理解移情说,是确实可以融摄的。吕澂言:

      “吾人所发见之对象生命,仍不外从对象之特质加以强调或抑制之自己生命。即以之移入对象而后觉其对于吾人为有情者。惟此属于感情,而得直接经验。故生命之移入,其实则感情移入也。官能的物象果何由见其生命乎?可答之曰,即由于感情移入。”

      这样的解读是完全基于唯识的。“发见之对象生命”即现行,“从对象之特质加以强调或抑制”即熏,“自己生命”即种子。那么,这句话事实上就是“现行熏种子”在美学上的说法。感情移入也就是万事万物——凡人以为其是外在的但事实上是内在的——对心识的影响。而心识与万事万物并未分割,所以在这一前提下,直接经验才是可能的。也正因此,一切无情之物可以见其生命,这种生命不是无情自身的生命,而是观察者,是吾人的生命。这时,也可以说无情是有生命的。但归结至根本,皆是我之心识,而非其他,所以一切审美亦然如此,是由于感情移入。“美的价值为物象固有之人格价值,物象之获有人格,则由于感情移入。”

      吕澂言:“我们用“美的态度”鉴赏艺术品固然辨得一种艺术,用同样态度去对待人事,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是艺术。反之,如果不抱着“美的态度”,那末即使是艺术品,也和一般的物品没有什么不同。这样强调美的主体性,以至于后世美学家有人批评吕澂的美学思想太过主观,但事实上,这种主观正是吕澂美学思想的特色,是由唯识而建立的主观美学。在吕澂解读浮士德之美时,我们可以更清楚的看到这一点:

      “吾人而有福斯特之苦闷,必以美的态度见其人即所不得不体验者。苦闷既为对象所要求,即不能肆意变更之。而其后又必与分别对象之意识相结合。故其所觉之苦闷非他,即福斯特之生命也。吾人觉福斯特之言语动作,一一皆表白其生命之苦闷,即由其言语动作规定之自内体验,复投射成客观焉。”

      福斯特即浮士德。那么,这样的悲剧是怎样感染人心,使人感觉到美的?吕澂认为读者之所以能感受到美,是因为将自身代入到了浮士德的生命。这样的美感不是超然物外的美感——事实上在世俗界,这种美感不可能存在。浮士德所面临的冲突与挣扎,正是每一个读者心中都有的。光明与黑暗的对立,道德与情欲的交织,理性与感性的冲突,这并非浮士德之独有,而是属于人性,属于活着的每一个人的。所以当这样的主观感情化为客观物象,观察者便极容易引起内心之共鸣。相反,如果是一个完全没有这种感情的生命存在,那他是无论如何都体会不了浮士德的感情的,也就是说,对他而言,浮士德完全没有美可言。

      在这样的视角下,吕澂提出了美的价值观:

      “一、美的价值必属于物象;二、又必属于物象所固有;三、此固有价值又必与生命相关;四、欲体验得之必用美的观照。”

      美的价值一定是有其实存的客体的,没有凭空而生的美,单纯的思想、理念也不能称之为美的价值,因为其他人是感受不到的。唯有依靠实存的物象,使美从抽象走向具象,美才具有了价值。这样的美,又一定是实存的物象所固有的,这种固有不因外在条件而改变——当然,这种固有的美未必每一个个体都能感受得到。这种固有的价值一定是与生命相关的,是活跃在精神思想中的,脱离了生命,美或不美无从判断,自然也谈不上价值与否。最后,想体验美的价值,则一定也要依靠自身的生命体验,用移情将主体契合到客体之中,方可领会美的价值。

      这样的价值观事实上与“转识成智”、“转有漏种子为无漏种子”是一致的。在世俗谛而言,不得不以主客二分来描绘,否则不知所指。但在神圣谛上,物象并不离于观照之主体。那么,这种体验本身便是三法展转的过程,美的价值在成就我生命的过程中体现出来。所以,体验美最彻底的境界就是:

      “此际之自我全体皆没入对象统觉之中,意识全部纯为对象所充盈,更无自我与对象之对立。

      这种境界是儒家的天人合一,在佛家便是大圆镜智,在其中一切对立都消弭了,对象成为了意识的一部分,主客成为了一元。在这种状态下的审美是彻底的沉浸与融入,而审美也上升到对自身的认识与了解。所以在这样的基础上,对吕澂而言,美便都是善的,即便是“恶”之美也是如此:

      “吾人谓美之内容必为善者仅指性善而言,即物象之美者,必其能表现性善者。既曰性善,则非徒现于善行之上,亦复见于过失堕落之间。且有时见于过失堕落间者,反较正直高尚中者为深刻。故表现之艺术仍不失其为美。

      在吕澂看来,过失堕落的美是因为从相反的角度表现了性善,所以这种美同样是善的。之所以有如此的判断,是因为相信人性善,或者说人人皆有佛性,在这一基础上,诸美皆为善才在理论上是绝对成立的。

      三、结语

      吕澂先生于20世纪多灾之中国,希冀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往圣继绝学”。他严肃认真的治学精神,不慕荣利的高洁情操,为后辈树立了榜样。吕澂先生深爱佛学,几十年孜孜不倦,刻苦钻研,撰写了大量的佛学著作。他在美术、美学上的成就,不仅促进了西方美学思想在中国的传播,还创见性地将西方美学与中国的传统文化相结合,为时人了解西方美学思想建立了沟通的桥梁。以唯识入美学,是吕澂先生的创见,亦是唯识学本身具有的内涵。

      (尚荣  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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