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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学 诚:和谐世界 从心开始

       (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学 诚)

     

      当代人类面临着极其深刻而全面的危机,陷入十分深重而难返的困境。如何化解这场危机,走出这个困境,是摆在全人类面前的一个非常严峻而又迫在眉睫的重大问题。世界各大文明、各国政府和人民以及各大传统宗教必须联合起来,凝聚全人类的智慧和力量,共同面对,共同承担,共同思索,共同解决这个重大问题。能否切实有效地解决好这个问题不仅关系到人类已有文明成果的存续与发展,而且直接关系到人类社会的生死存亡。

      这个巨大的危机,这个空前的困境,源于世界的不和谐。人类对大自然无限度的征服、掠夺,导致了人与自然的极度疏离,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生态危机,使人与自然的和谐遭到无情的破坏;人类之间(包括国家之间、种族之间、宗教之间、阶层之间、社团之间、个人之间、群体与群体之间)的隔阂、冷漠、猜疑、缺信、歧视、敌对,乃至贫富分化、宗教冲突、种族屠杀、恐怖袭击、战争频发等等,引发了人类无穷的灾难,带给了人类无尽的痛苦,戕灭了多少无辜的生灵,摧毁了无数幸福的家庭。人类世界从未像今天这样远离和平与安宁,远离和谐与安定!正是基于对世界人类不和谐状况及其所带来的不幸后果的深重忧患和深切关注,中国政府和人民在力求于国内构建“和谐社会”的同时,亦秉承中国传统文化“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博爱精神,向世界各国政府和人民发出构建“和谐世界”的热切呼吁。2005年9月15日,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在联合国成立60周年首脑会议上,发表了重要讲话,全面阐述了中国政府和人民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共同发展的外交纲领,倡议世界各国政府和人民为构建一个持久和平、共同繁荣的和谐世界而共同努力。这一充分体现中华文明精神精髓和至高境界,充满了推己及人、爱人如己的博爱情怀和思想智慧的呼吁,得到了世界各国政府和人民的广泛赞誉和积极响应,展示了中国作为国际社会中一个负责任大国的广阔胸襟和不凡气度,它是构建“和谐社会”理念的自然延伸,也是中国人民(包括中国各民族佛教徒)对世界人类前途命运共同体认的智慧结晶。这里,我想谈谈自己对这一问题的理解和思考。

      一、人类原始的贪欲借助科学技术的力量无限膨胀,消费主义由此兴起并迅速风靡全球,两相激荡,愈演愈烈,大自然于是成为人类为了满足贪婪欲望而疯狂掠夺、无尽榨取而后又弃如敝屣的对象。今天,人类的贪欲和破坏大自然的能力都达到了空前的地步,大大超过了大自然的承受阈限,导致了地球生态系统的严重失衡,而这种失衡的代价便是牺牲生态系统中的部分甚至大部分生命,最终危及人类自身的生存。这样,人类与大自然的不和谐和对抗被人类自身推向了极端。

      那么,人类为什么会走到使自己与大自然处于如此严峻的对抗与疏离的地步?又究竟为什么会采取逃避责任、转移污染、以邻为壑这样饮鸩止渴式的恶劣行径呢?究竟是怎样的观念促使人类在摧毁整个地球生命维持系统、破坏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相处,并把自己推向生存绝境的危险旅程中继续高歌猛进、肆意妄为,而不是幡然省悟,改弦易辙,寻找一条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光明大道,从而优化自己的生命存在,提升自己的生命品质,丰富自己的生命价值?

      扪心自问,我们不难发现,人类中心主义和个人中心主义的价值观,正是破坏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价值根源。尽管对人类中心主义的界定众说纷纭,对其划分也五花八门,如诺顿的强人类中心主义与弱人类中心主义之分,墨迪的前达尔文式的人类中心主义、达尔文式的人类中心主义、现代的人类中心主义之分,但都认为人类中心主义把人视为大自然的主宰,可以任意宰制、随意征服,因此人类中心主义被视为造成人与自然紧张的价值源头。人类中心主义从某种层面上可以视为个人中心主义的扩张、泛化,个人中心主义也可以视为人类中心主义在个体身上的体现与显示。寻求代际公正,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必须剔除个人中心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观。因为“个人中心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的道德价值观,无暇顾及代际公正,而把物质享受、感官满足作为人生最大的价值。这种价值观无疑进一步鼓动人类对大自然的掠夺,加剧了生态危机,扩大了代际的不公正”[1]。个人中心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观还会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和谐。

      二、人类原始的贪欲借助国际格局中的不合理因素和各国家内部分配体制的不完善使贫富分化日趋严重,囿于自己国家、民族(种族)、宗教(教派)、文明(价值体系)的利益和观念的我执我见,使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横行肆虐,宗教(教派)冲突有增无减,战争灾难持续不断,恐怖袭击此起彼伏,整个人类世界呈现出混乱、紧张、不和谐的状态。

      首先,西方发达国家利用其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强劲的科技优势,利用其在不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中的特殊地位,在全球化的进程中独占鳌头,制定规则,尽享益处,而众多不发达国家,处于全球边缘地带的人民却受惠极少,贫富分化迅速加剧,全球公正面临空前挑战,这又构成了恐怖主义滋生的肥沃土壤和结构性根源。

      其次,战争作为世界人类最不和谐的体现和结果,连绵不断给世界人类和地球生态系统带来无法估量的灾难和损失。资料表明:从公元前3200年到1964年的5164年中,世界上共发生了14513次战争,平均每年3次,因战争死亡的人数达36.4亿。现代战争借助高科技力量,其对生命的杀伤力和对大自然的破坏力更具毁灭性。1945年,美军在日本投下两枚原子弹,致使10多万人死亡,8万多人受伤,45万人因核辐射致病。越南战争期间,美军使用化学毒剂 ,使占越南全部森林面积44%的热带雨林变成不毛之地,当地居民患绝症的人成十倍地增加。海湾战争期间,美军发射贫铀弹95.4万枚,受污染地区居民白血病和恶性肿瘤发病率比全国平均水平高3.6倍,伊拉克南部地区癌症发病率增加6倍,儿童癌症死亡率由战前的2.3%增加到16.6%[2]。2003年美国发动的伊拉克战争,估计造成10万伊拉克人死亡,其中大多数是妇女和儿童[3]。今天美国年军费开支已攀升到接近5000亿美元,超出世界其它所有国家军费预算的总和,人均达1700多美元,超出当今发展中国家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的2倍[4]。这些事实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世界不和谐,根源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有的发达国家拒绝干预像卢旺达种族灭绝这样惨绝人寰的危机事件呢?为什么国际社会无法制止一场又一场本可避免的战争和杀戮呢?

      今天信息化时代的来临带给人类的不全是福音,新的全球贫富差距即日益扩大的“数字鸿沟”随之产生。目前,全球收入最高国家中的1/5人口拥有全球生产总值的86%和国际互联网用户数的93%,而收入最低的1/2人口只拥有全球生产总值的1%,富国和穷国国际互联网用户数量分布的差距比其人均收入差距的悬殊程度还要严重,反映了全球信息资源和知识资源分布的严重不平等[5]。“数字鸿沟”作为“经济鸿沟”的必然结果不可避免地反过来进一步扩大“经济鸿沟”,构建和谐世界迫在眉睫而又任重道远,在全球化进程不断加快的今天,我们应该携手并肩共同承担起历史的责任!

      三、中华文明视角中的和谐世界以及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主干之一的佛教对构建和谐世界的理论贡献。

      早在两千多年前,作为儒家经典的《礼记·礼运篇》就描述了中国人心中理想的和谐世界的图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在大同世界里,没有贫富之分,没有人我之别,人们和睦相处,人类充满安宁。作为一种哲学思想,中国传统文明中的“和谐”理念是建立在充分理解和认同事物存在的多样性和差异性的基础上的“以他平他”,而不是否认事物存在的丰富性、异质性,强求由同一事物、因素、成份简单重复、相加、堆砌的“以同裨同”。《左传·昭公二十年》记载了齐侯和晏子对话,把同与和进行了区别:“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由此可见,“和”指不同事物的统一和谐,“同”指相同事物的简单相加或绝对同一。晏子还由日常生活观察所得的经验引申到政治生活中,认为政治生活中君臣关系也有“尚和去同”的需要,“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更可贵的是,中国古人已深刻地理解到:不同事物、不同因素、不同成份之间,乃至相反方面的相互依存、相互推动、相济相成,这种和谐才能使万事万物充满生机、走向成熟。如果相同事物、相同因素、相同成份的简单重复,单一相加,则必然导致事物发展动力的枯竭,从而走向停滞,导致失败。

      《国语·郑语》中说:“夫和实生万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声一无听,色一无文,味一无果,物一不讲。”这就是说,只有不同事物的和谐才能生成万物,如果只是同一,就不能发展延续。“和”是指不同事物之间的相济相成,能使事物蓬勃生长趋向成熟;“同”是指相同事物的堆积,它最终使自己走向毁灭。就象一种声响构不成音乐,没有听的价值;一种颜色不成文采,没有看的价值;一种味道不成美食,没有吃的价值;一种事物没有比较,无法品评。因此多种因素之间的统一和谐,才能构成发展的生机和存在的价值。“和而不同”的哲学理念成为儒家重要的伦理原则,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论语·子路》)。“和”在伦理学上便是坚持原则,承认差异,是在坚持原则的基础上统一和谐,不是放弃原则,抹平差异的“同”,如果这样就成了“同流合污”、“随波逐流”,因此《中庸》强调:“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庸》第十章)。《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住焉,万物育焉”(《中庸》第一章),指出中和的根本意义和重要价值。

      “和谐,源自中华文化的‘和’的观念,略有三个义项:和睦协调;配合得匀称、适当;和解、和好相处”[6]。实际上,中国人正是以“和谐”的哲学理念和价值观念来营建中国的文明体系。佛教顺利传入中国,成功融入中华文明并进而成为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三大主干之一,就是明证。同时,佛教也以其博大精深的理论体系和慈悲济世的宗教情怀为中国文化中“和谐”的哲学理念和价值观念增添了新的成分,注入了新的生机,带出了新的境界,作出了新的理论贡献和践行努力。

      佛教以缘起理论揭示世间一切事物的相互依存与相互联系。“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世界是缘起的,人与大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都是相互依赖、相互联系的,毁灭了大自然,人类自己也无法独善其身。同样,不能与其他种族(民族)、其他国家、其他宗教(教派)、其它文明和睦相处,自身也肯定得不到安宁祥和。佛教直指人性存在的弱点,揭示了人心中贪婪欲望、固执己见、傲慢偏见是铸成世界无穷无尽的灾难,导致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关系紧张和不和谐的根本原因,因而和谐世间必须从心开始,从心性的陶冶和德性的培养入手。释迦牟尼佛告诫我们:以欲为本故,母共子诤,父子、兄弟、姐妹、亲族辗转共诤。彼既如是共斗诤已,母说子恶,子说母恶。父子、兄弟、姐妹、亲族更相说恶,况复他人?是谓现法苦阴因欲缘欲,以欲为本。复次,众生因欲缘欲、以欲为本故,王王共诤,梵志梵志共诤,居士居士共诤,民民共诤,国国共诤。彼因斗诤共相憎故,以种种器仗转相加害,或以拳叉石掷,或以杖打刀斫,彼当斗时,或死或怖,受极重苦,是谓现法苦阴因欲缘欲,以欲为本。”(《阿含经》)

      因此,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佛教提出“依正不二”的理论,认为“正报”指众生及诸佛菩萨即生命主体,依报指“正报”所依存的国土即所生存的大自然。依正不二就是认为正报与依报乃一体两面,缺一不可,二者密切相关,由此奠定了佛教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基本主张,即对大自然爱护而不是掠夺,主张草木无情而有性,应细加呵护,而畜生道的有情众生因其皆有佛性,更须加以关爱。因而,佛教主张人与自然和合共生,和睦相处。在人与人的关系上,佛教提出“于诸众生,视若自己”(《无量寿经》),“是法平等,无有高下”(《金刚经》),以及“自他不二”、“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众生平等”等一系列理念,坚持自利利他、自度度人。中国佛教更以“心净则国土净”(《维摩诘经》)的坚定信念开出了“人间佛教”的智慧之花,确立了人间净土的发展理路、思想方向和实践旨归,既契合了佛陀慈悲济世的本怀,也圆融了中国文化的人文精髓,同时回应了构建和谐世界的现实关怀,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和深刻的现实价值,是当代人类构建和谐世界无可替代的精神资粮和智慧源泉。

      【注释】

      [1]叶青春《当代中国政府的伦理责任》,《社会科学研究》2005年第4期p.24。

      [2] [4]孙家驹《人、自然、社会关系的世纪性思考》《北京大学学报》2005年第1期,《新华文摘》2005年第7期P22—25。

      [3] BUSH PUTS DENTHS OF IRAQIS AT 30,000, USA TODAY,DECEMBER 13,2005。

      [5]胡鞍钢,周绍杰《新的全球贫富差距:日益扩大的“数字鸿沟”》,《中国社会科学》2002年第3期。

      [6]孟晓驷《“和谐世界”理念的文化意蕴》,《新华文摘》2006年第3期P108—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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