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音 2014年第12期 (总第264期)第27页

有智慧的包容:“忍辱波罗蜜”的推演及实践

—— 在第十七次中韩日佛教友好交流会议上的补充发言
中国佛学院副院长兼教务长 宗 性

  “六波罗蜜”是大乘佛法中实践菩萨道精神的六种方法,分别是:布施波罗蜜、持戒波罗蜜、忍辱波罗蜜、精进波罗蜜、禅定波罗蜜、般若波罗蜜。大乘佛法行者可通过以上六种方法,成就无上佛道,到达究竟圆满的生命境界。因此,“六波罗蜜”在大乘佛法的修行中,被尊崇为核心的修持原理和方法,受到大乘佛教徒的普遍重视。
  “六波罗蜜”中的任何一类,内容都非常丰富,这里拟从“忍辱波罗蜜”的一部分内容来辨析其中所蕴含的和平思想及其实践。在唯识佛法的根本经典《解深密经·地波罗蜜品》中,佛陀开示“忍辱波罗蜜”有三部分内容,即安受众苦忍、耐他怨害忍、谛察法忍[1]。安受众苦忍大意是指能正确面对来自自然界各种灾害和苦难而内心不受干扰;耐他怨害忍大意是指在面对来自他人的阻挠障碍或摩擦时,内心能予宽恕与包容;谛察法忍大意是指能长期坚持对佛法义理的思维,直至内心最终通达明了。前面两种是与人和自然的冲击力有关,后一种则是与内在思想层面的束缚相联系。
  能否正确实践“忍辱波罗蜜”的思想和精神,在于能否如实认知“忍辱波罗蜜”的含义。“忍辱”一词如果单就汉语的字面意义而言,“忍”包含有克制、抑制的意味,“辱”包含有屈辱、侮辱的意思,如此一来,“忍辱”常常被人们理解为内心对来自外部侮辱的抑制心理,这就容易让人觉得“忍辱”是充满了委屈的难受心理,而这恰恰不是佛法所说“忍辱波罗蜜”的境界。因此,普通社会大众甚至初学佛者,将“忍辱”几乎等同于“忍气吞声”的胆怯。
  从佛法而言,“忍辱波罗蜜”的修持,“忍辱”是外在的表现特征,而“波罗蜜”才是目的,才是内在的心理状态。“波罗蜜”是梵语pāramī的音译,义译作“度”,是指通过“忍辱”的修持,可以由烦恼的此岸到达自在解脱的彼岸,故名“度”。
  在佛法看来,无论是来自人与自然的干扰,还是来自内在思想层面的障碍,都会对人的个体造成不愉悦感,但佛法的修持功夫就在于,如何将这些来自人与自然和内在思想层面的干扰与障碍化解并实现超越,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而“忍辱波罗蜜”的修持,能否达成这一目的,在于修行者能运用佛法的“空性”智慧,观照受到干扰和障碍的人生个体,以及来自人与自然和思想层面干扰障碍的本身,都是归于佛法中所揭示的“空性”的显现,都没有具有自主性的主宰功能。能有如是的观照,“空性”的智慧力当下就能排遣任何来自人与自然或思想层面的干扰和障碍,内心处在一种超越干扰和障碍的喜悦状态,这种喜悦状态,就是超越烦恼而契入的自在解脱彼岸。由此可以知道,佛法中的“忍辱波罗蜜”,并不是平常从字面意思所理解的压抑在心中“忍气吞声”的委屈状态,而是一种有智慧的包容,这种智慧的包容,内心不仅没有委屈,而是一种喜悦的轻安境界。
  “忍辱波罗蜜”的这种修持精神和境界,常常被修学大乘佛法的行者运用在日常的应事接物中。生活在世间的修行者,难免每时每刻与人和事接触,在与人和事接触的过程中,难免会遭遇来自人与自然乃至思想层面的干扰和障碍。但当修行者在遭遇到不同的干扰和障碍时,“忍辱波罗蜜”精神的运用就显得尤为重要。在我国明代有位高僧,是今浙江宁波地区的妙叶大师,在其所集的《宝王三昧论》[2]中,蕴藏了大量体现出“忍辱波罗蜜”修持功夫的修行要诀。如“处世不求无难,世无难则骄奢必起”、“于人不求顺适,人顺适则心必自矜”、“施德不求望报,德望报则意有所图”、“被抑不求申明,抑申明则怨恨滋生”等警句,无一不展现出修行者在对待各种干扰和障碍时所运用的包容智慧,从而能超越干扰和障碍,成就轻安喜悦的“忍辱波罗蜜”。
  “处世不求无难,世无难则骄奢必起”是告诉我们,在处世接物上,不要总希望没有困难,一帆风顺。处世无困难,就会产生贡高我慢之心,从而自高自大、目空一切,在高傲的心态下必然会产生欺压别人的行为,而最终毁坏自己。所以,处世中的任何困难,我们都应以智慧的心去包容,困难就成为了成就“忍辱波罗蜜”的资粮。
  “于人不求顺适,人顺适则心必自矜”是告诉我们,在人事处理上来说,不要总希望人人都能尊敬我,个个都依从我。在与人交往中,如果人人都顺从,就会产生骄傲自大、孤芳自赏的优越感,好比观天井蛙、夜郎自大,总觉得自己是对的,就会在自大中不知前进。所以,与人相处难免有不顺从的时候,而如果能以智慧的心去接纳,不顺从的人反而会成为成就我们“忍辱波罗蜜”的功德之林。
  “施德不求望报,德望报则意有所图”是告诉我们,在利益他人的时候,不要总希望得到好报、得到赞扬,做利益他人的事情,如果总希望得到回报,就会产生贪图福报、斤斤计较之心,如是则陷入名誉的虚幻中而不能自拔。所以,在施德的过程中,应以智慧的心去尊重受报的人,受报的人就不会成为我们的烦恼和困扰,反而会成为成就“忍辱波罗蜜”的助缘。
  “被抑不求申明,抑申明则怨恨滋生”是告诉我们,在被别人误解而受到抑制的时候,不要总希望通过申辩而得到谅解,因为这样做会产生人我分别之心,加深怨恨之情,憎恨之火滋生,反而更加伤害到自己。所以,在面对冤曲时,应以智慧的心去观照,冤曲就成为了我们修持“忍辱波罗蜜”的对境。
  从妙叶大师以上所集警句的内容可以知道,古代高僧大德将“忍辱波罗蜜”中所蕴藏的包容精神,是多么巧妙地将其运用在处世、待人、施德、被抑等日常生活中,圆融地将处世、待人、施德、被抑等可能对人生个体造成的干扰和障碍,转化为成就“忍辱波罗蜜”的生活智慧。
  妙叶大师在所集古德警句的后面,还列举了佛经中所载的“圣言量”,来说明佛陀本人在面对来自外在的困扰时,是如何为佛弟子展示修持“忍辱波罗蜜”的力量。妙叶大师分别列举了佛陀在面对“鸯掘摩罗”[3]和“提婆达多”[4]时,如何感化因受邪师唆使而大肆杀人的“鸯掘摩罗”和处处与佛陀作对的“恶比丘”提婆达多,最终度化“鸯掘摩罗”出家而证得阿罗汉果,还为“提婆达多”授记,未来成佛名为“天王如来”[5]。佛陀之所以能度化“鸯掘摩罗”,还为“提婆达多”授记,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佛陀成就“忍辱波罗蜜”而释放出智慧包容的能量,这也是我们后世佛教徒学习的典范。
  妙叶大师所集的《宝王三昧论》,是明代以前高僧大德的修行要诀和经验,也影响了明代以来我国不少佛教徒的修行方法,这些修行要诀,对于我们现世的佛教徒而言,依然有着十分重要的借鉴和参考价值。
  今天的国际社会中,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不同种族之间,不同国家之间,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摩擦和困扰,这些困扰和摩擦为人类和平生存的环境带来了隐患和不安。前面所揭示的佛法中“忍辱波罗蜜”所蕴藏的包容精神,也许能为国际社会中的隐患和不安提供一些化解的方法,彼此之间不应该以制造麻烦应对摩擦,更不应该以暴力对抗暴力,而是以智慧的包容来化解彼此之间的张力,从而实现人类社会和平相处的愿望,这也正是佛法中“忍辱波罗蜜”的思想,能为国际社会贡献的特殊智慧。

  【注 释】
  [1] 《解深密经》卷四云:“忍三种者:一者耐怨害忍,二者安受苦忍,三者谛察法忍。”参见《大正藏》卷16,705页下。另《瑜伽师地论》卷48对以上内容有更详细的阐释,有兴趣者可查阅。
  [2] 载于《禅门日诵》第142页,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江苏常州天宁寺版。《禅门日诵》成形于明清之际,流传于我国佛教界各个寺院,是明清以来僧众必读的课本,也是修持的常用手册。
  [3] 关于鸯掘摩罗的故事,在大小乘经中,各说稍有差异。《杂阿含经》卷38载有“央瞿利摩罗”,说他是贼,是在央瞿多罗国的陀婆阇梨迦林中。别译《杂阿含经》卷1也说“鸯掘摩罗”是林中的贼。《增一阿含经》卷31〈力品〉则说:“国界有贼,名鸯掘摩,极为凶暴,杀害生类,不可称计,无慈悲于一切众生,国界人民无不厌患。取人杀,以指为环,故名为指环。”另圣严法师根据《佛说鸯掘摩经》、《佛说鸯崛髻经》、《央掘魔罗经》改编而成的故事比较有系统,有兴趣者可参阅,故事载圣严法师所著《圣者的故事》一书。
  [4]关于提婆达多的故事,《杂阿含经》、《中阿含经》、《增一阿含经》、《法华经》、《佛本行集经》、《菩萨本行经》、《摩诃僧祇律》、《大毗婆沙论》皆有详略不同的记载。
  [5] 提婆达多比丘未来成道时之佛名。据《法华经·提婆达多品》所说,提婆达多犯五逆罪,堕无间地狱,佛陀告诸菩萨及天人四众,谓提婆达多往昔曾为其师,彼实非恶人,为权诫世人而作逆罪,堕于地狱,未来必当成道,号天王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