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雕塑

沙漠南沿的艺术瑰宝

常 青

  中国新疆的塔里木盆地位于亚洲中部,它的北面是天山,南面是昆仑山,西面是葱岭,东面是由昆仑山的余脉所形成的南山。所以,英国的探险家斯坦因(Sir Aurel stein)给它起了一个极为形象的名称“亚洲腹地”。塔里木盆地的中心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在它的南北两缘各有一串基本呈东西向分布的狭长的绿洲,就是以古代丝绸之路新疆段著名的南道和北道。自从丝绸之路被开通以后,随着东西方文化的广泛交往,西亚两河流域的波斯文明,希腊罗马的古典文明,印度的佛教文化以及中国古代传统文化都在这里得到了有机的结合。

  在大沙漠南沿的绿洲上,从葱岭以西到敦煌以东主要是古代鄯善、于阗两个大国的领地。包括精绝在内的东部地区为鄯善所有,精绝以西则属于于阗。历史上的神秘古城楼兰,就曾经是鄯善国的都城所在地,大约在三国时代,鄯善国就已经盛行佛教信仰了。二十世纪以来,在原属于鄯善国领地的尼雅、楼兰一带曾经发现了近千件的佉卢文书。佉卢文又叫犍陀罗语,是古代印度西北部俗语的一个变种,主要流行在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带。这些佉卢文书的内容有国王下达的各项命令,以及各种诉讼的判决书、通告、契约等等。我们在前面已经谈到过,巴基斯坦的白沙瓦一带曾经是贵霜帝国的中心区域,那里的语言文字能够普遍地在鄯善国中流行,则是贵霜帝国移民带来的,而古代的鄯善国与贵霜帝国之间一直保持着极为密切的关系。那么,鄯善国的佛教艺术又是表现着什么样的风彩呢?

  若羌的米兰,位于罗布湖的南面,1907年初,英国探险家斯坦因第二次中亚考古期间,在这里发掘过十四座佛教寺院遗址,其中的第2号遗址是一处塔院建筑,中间有一座佛塔,在外墙对着廊柱的地方并排安置着六尊高大的坐佛像,它们的体型与衣纹塑造具有着鲜明的犍陀罗艺术风格,而佛头的面相却表现出了汉族地区特有的容貌。3号遗址是一个外方内圆的建筑物,它的中间有一座用土坯砌造的佛塔,佛塔的周围有方形的围墙,每边长约有9米,围绕着佛塔就形成了一个1.2米宽的回廊。令斯坦因大吃一惊的是:在这亚洲腹部中心荒凉寂寞的罗布淖尔岸上,他居然看到了七个欧洲古典式的“天使”画像,它们都睁着大眼灵活地注视着,小小的唇部微微收敛着,绘制在3号遗址回廊的中腰部位,使斯坦因联想到了古代希腊少女画像的美丽的头部[图一]。它们并不是西方的天使,而是代表着佛教八部护法中的擅长音乐与歌舞的乾闼婆与紧那罗,敦煌石窟壁画中的飞天所指的也是这些可爱的神灵,它们在佛国世界里经常用音乐舞蹈的形式向人们传播着佛法的微妙境界。但是,它们的原型又是来源于希腊、罗马古典艺术中的天使形象,因为亚历山大大帝早已把欧洲的古典艺术带到了犍陀罗地区,随着鄯善国与贵霜帝国文化交流的发展,这些来自西方世界的天使形象才被请进了沙漠南沿的佛教殿堂之中,充当了佛法的守护者与宣传者。

  在米兰3号遗址中还有一幅精美的壁画残片,画的是释迦牟尼佛和他的六位弟子,这些人物都是睁大着眼睛,也表现着中亚特有的人物面貌,其中可能包含着一个与佛有关的故事的情节[图二]。在3号遗址南面的5号遗址回廊中,有一幅壁画表现的是须大拏太子本生故事,这位须大拏太子是释迦牟尼的前身,他乐善好施,扶危济贫,深得人民的爱戴,画中的须大拏太子表现出了典型的中亚男子形象。在须大拏太子本生画的下方,画着一些青年男女扛着波状花缆,一个个也是睁大着眼睛,这种题材我们在雀离浮图出土的迦腻色迦王舍利容器的表面也能看到。

  米兰佛寺壁画的年代可以定在公元3至4世纪,也正是佉卢文在鄯善国中流行的时代。这些壁画在表现形式上都带有浓厚的犍陀罗艺术风尚,这种文化色彩应该和徙居到鄯善的贵霜国移民有一定的关系。

  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一书中记载道:瞿萨旦那国方圆有四千多里,一半以上的地区是沙碛,国境内有佛寺一百多座,僧徒有五千多人,大多研习大乘佛法。相传,印度阿育王的太子被人挖去了眼睛,阿育王一怒之下,就流放了许多辅臣僚佐和豪门大族。这些人被迫迁徙到了瞿萨旦那国的西界,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不久,东土的一位皇子获罪被流放到了瞿萨旦那国的东界,并且自立为王。后来,两国发生了战争,东土王子获得了胜利。王子到了垂暮之年,苦于没有后嗣,于是就到毗沙门天王的住处去祈祷,从天神像的前额剖出了一个男孩。但是这个男孩却不吃人奶,国王怕他活不长久,只好再去请天神替他养育婴儿。这时,神祠前面的土地忽然隆起了乳房,婴儿靠吸吮这里的乳汁,终于长大成人,继承王位。从此,这个国家的人民就称他们是毗沙门天王的子孙,而瞿萨旦那就是“地乳”的意思。

  玄奘书中提到的瞿萨旦那国,就是古代沙漠南沿的于阗国。《大唐西域记》中还记载了于阗国最早建立的佛寺与佛像,都和西北印度与中亚的贵霜帝国存在着密切的关系。1901年初,斯坦因在和田县东北约40公里处玉陇哈什河的对岸发现了拉瓦克寺院遗址,它是一座平面接近于正方形的寺院,寺院的中间有一座三层圆形佛塔,直径大约有9米,塔的周围是长近50米、宽约43米的围墙,在南墙和西墙与南墙交接的一段发掘出了九十多尊浮塑的立佛像。从这些佛像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其中所包含的来自印度犍陀罗式和笈多式的艺术风格,它们的制作时代大约在公元5至6世纪之间,为我们探讨于阗国佛教与印度、中亚的关系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1900年底至1901年初,斯坦因第一次在新疆考古期间,曾经对和田东北沙漠之中的丹丹乌里克寺院遗址进行过发掘,为研究沙漠南沿的古代佛教美术带来了绝好的材料。丹丹乌里克2号寺址中有一幅精美的壁画,是以白描微施淡彩的技法画成的,画中是一位全身裸体的青年女子站在一个长方形的莲池之中,她的左下方有一个形如童子的裸体男子正双手抱着她的右腿,并且抬头仰望着;莲池的左侧画着一匹空马。这是根据古代于阗国龙女索夫的传说故事画成的,在《大唐西域记》中也有着精彩的描述:

  在于阗王城东南一百多里的地方有一条大河,是国内人民得以灌溉农田的主要水源。后来河水突然枯竭断流了,河里的龙女凌波前来传话说:因为我的丈夫早死,使我没有了主夫之命可以遵从,所以河水才断流了。你们要是能在国内选择一位贵臣作我的丈夫,水就会象以往那样常流不断了。于是,于阗国王挑选了国中的一位大臣,让他骑着一匹白马走进了河中。过了一会儿,只有白马浮出了水面,从此河水又奔流不息了。

  在龙女索夫这幅壁画中,龙女左下方形如童子的裸体男子,表现的就是龙女的新夫。类似这样的于阗古代传说故事画在丹丹乌里克还发现了不少。例如在10号寺址中有一幅木板画,中间画着一位贵妇人,左边有一位青年女子用左手指着这位贵妇人的高发髻,这里表现的是东国君女把桑蚕的种子传到于阗的故事。[图三] 10号寺址中的另一块木板中间画着一位长着鼠头的神灵,左端是一位男子持着花正供养它。据《大唐西域记》记载,这位鼠神曾经帮助于阗国王战胜了匈奴人的侵犯。当年于阗国的佛教艺术家们把这些与佛教思想本来毫无关系的神话传说绘制在神圣的佛教殿堂之中,是为了充分表现他们的虔诚崇敬心情的,因为这些画中的人物曾经给于阗人民带来了幸福与安宁,在某种意义上说,它们与佛法的作用也是相近似的。在丹丹乌里克10号寺址发现的木板画中,有一件双面的单人坐姿神像,一面画的是一个四臂武神形象,颌下画着浓重的络腮胡须,被斯坦因称为“波斯菩萨”[图四],因为它的确具有很多古代波斯人的形貌特征;它的背面画着一位三头四臂的神像[图五],全身赤裸,腰间系着虎皮,身下坐着两头卧牛,面相又带有印度壁画艺术中的男子形象特征。它们所表现的可能是佛教中的某位天神和于阗当地的某位守护神。从画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来自波斯、印度的艺术风格对于阗国所产生的深远影响,以及这两种地区的文化特色又是怎样在于阗国中相互依存、共同发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