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学研究2001年第10期

关于辽金燕京禅宗史若干问题的再认识

——与黄春和先生商榷

庄万翔 郑群辉

  黄春和先生《辽燕京禅宗传播史迹考述》(略称《考述》,下同;载《佛学研究》1999年总第八期)一文,所探讨的论题十分重要。因现存资料十分缺乏,辽代禅宗在佛教史研究当中较为缺略,黄春和先生能勾沉古籍,力图拼贴还原辽代禅宗史风貌,其努力方向是值得赞赏的。但文中不少说法存在严重问题,却不能不指出如下:
  一、辽国南京(燕京)的华严寺(金皇统初更赐额大万寿寺)不是潭柘寺
  《考述》(第322页)中说“潭柘寺在开龙智常之后屡经更名。景宗保宁初(969—979)名悟空院;圣宗统和十九年(1001)改名万寿禅院;太平年间(1021—1084)又改名华严寺。”
  该条资料来源是《元一统志》“万寿寺”条,但因作者没有细心披阅原文,或在断句上一时误解,从而把两寺搞混了,造成了张冠李戴的结果。据《元一统志》“万寿寺”条载:
  大万寿寺,在旧城。按古记考之,本中都大万寿寺,潭柘禅师之古道场也。燕京之西有古刹,距城百里,泉石最幽处,名曰檀(潭)柘。师讳从实,自湖南来,乃曹洞二代孙,辽太宗会同年间至。世宗天禄初,有开龙禅师智常弘潭柘之道,于燕创此寺。景宗保宁初,赐名悟空;圣宗统和十九年改名万寿禅院;至太平年间改名太平寺;道宗太康中改名华严寺。……(金)皇统初更名为大万寿寺。
  这条资料说明如下几个问题:其一,大万寿寺在燕京旧城内,而潭柘寺在燕京之西,距城百里,两者不是同一寺;其二,潭柘禅师(从实)自南来燕,初住在距城百里的潭柘寺,后于城内大万寿寺前身寺庵设道场,因昔在潭柘寺道业有成,被尊为“潭柘禅师”。潭柘禅师曾住持过大万寿寺前身寺庵,所以称大万寿寺为潭柘禅师之古道场,说明潭柘寺与大万寿寺不是同一寺;其三,屡经更名的是开龙智常禅师所创建的大万寿寺,不是潭柘寺;开龙智常禅师慕潭柘禅师之道,于潭柘禅师在城内的古道场的基础上创建寺院,起初称为悟空,如上引文所述,后来屡经更名,金皇统初始赐名为大万寿寺。
  大万寿寺历金元至明景泰间敕改永光寺,在琉璃厂西。智楷《正名录》卷五谓:
  万寿寺在京之南城琉璃厂西,明景泰六年敕改永光寺。山
  《日下旧闻考》亦谓:
  琉璃厂西门外为清厂,清厂西为永光寺,寺在元为大万寿寺。
  永光寺,清季尚存:
  今其寺仅存山门,额曰: “重修永光寺”,寺内破屋数间,余皆废坏,成通衢矣。②
  但潭柘寺现尚在,而大万寿寺却已废圮无存了。
  二、寂照、通圆、通理三上人不是法演玄孙,而应肯定为法眼玄孙
  《考述》在引用《大安山莲花峪延福寺观音堂记》 (略称《观音堂记》,下同,第323页)中“唯三上人(指寂照、通圆、通理)乃曹溪的嗣,法眼玄孙”时,认为“在辽代碑刻资料中,音同义不同的字相互替代现象十分普遍”,从而将“‘曹溪的嗣’的‘的’字”理解作“音同义不同的字相互替代字”,并囿于《中国佛教》第一辑“法眼宗’条:“法眼宗……到宋代中叶,法脉就断绝,其间不过一百年”的说法,从而得出“由此看来,辽时法眼宗传人燕京是不可能的”,所以“法眼”的“‘眼’应为‘演’的一个别字”,即是指临济宗第十世法演大师,从而把寂照、通圆、通理三上人看作是临济宗五祖法演的玄孙了。
  其实, “曹溪的嗣”中的“的”,同“嫡”,不是作者所谓的“音同义不同”。宋释德洪《石门文字禅·夹山第十五代本禅师塔铭》有“法华端(即白云守端,五祖演之嗣法师)禅师者……盖临济九世之孙也,而杨歧会公之的嗣也”。同样, “法眼”不是“法演”,“法眼”的“眼”字不是“‘演’的一个别字”。
  据文献所载,法眼宗自文益传至五代后传承不明,但按照通理等三人的活动时间推算,法眼宗即使是五世而断的话,也是能够传至此三位上人的,何况碑有明载。再者志才《涿州涿鹿山云居寺续秘藏石塔经记》③载通理有门人善定、善锐,说明法眼宗在辽代至少传至六代以上。
  本来,《观音堂记》中的“法眼玄孙”,《考述》原应把其作为法眼宗传人辽代的重要补正才是。如果能从此篇碑记所载再认真查补资料,深入发掘,那将是一项可喜的新发现,可补佛教史之阙。同样是引用《中国佛教》第一辑“法眼宗”此条说法,温玉成先生采摭后就没有囿于成见,在其所撰《中国佛教史上十二问题补正·附记》(载《佛学研究》1997年总第六期)中,谈及他于1995年在重庆合川县考察时,发现当地“二佛寺”北侧有东西二塔,均是“法眼正宗”传人之墓塔,为法眼十七世及十八世(传自南宋闻公),并依附近僧墓,列出其上下六代排字:愿—弘—统—理—大—周。最后,温先生说,“自南宋闻公以至明清,二佛寺即世世传续法眼宗,惟内中详情之稽考,有待新材料之发现也。”
  《观音堂记》里有关法眼宗记载也应作如是观,是有关法眼宗法脉在北方的传承的新资料,其价值不可低估。而通理大师又是历史上著名的辽代涿州涿鹿山云居寺刻造石经的末期的主事人,准确地把握他的法脉传承尤有其重大意义。
  再者,就以时间而论,通理等三人也不可能是法演玄孙。五祖法演生卒年为1024—1104年,于35岁出家q)(1058年),通理生卒年为1049—1098年,11岁(1059年)时已萝发四载,他俩即使不算同代人,沦岁数也只相差一辈,可见通理绝不可能是法演的玄孙。同样,作为法眼派的延福寺和临济派的竹林寺在法脉传承上就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是说,大安山延福寺并非是临济宗道场,而应为法眼宗的一个重要道场。
  因《考略》在分析材料的错误,而把寂照等三上人划归为临济宗人,从而得出辽代末期禅宗只有临济宗和曹洞宗重新传人燕京的结论,致使初窥端倪的燕京宗法眼宗法脉传承重又隐而不显,实在令人叹惜!
  三、竹林宝、竹林安应是在金代
  而不可能在辽代活动
  《考述》(第323页)称“《临济正宗之碑》中还列有‘竹林宝’、‘竹林安’两位宗师;……以海云卒年为下限,按师长弟子30岁之概率推算,竹林宝、竹林安二人的活动恰好跨在辽金交替之际,也就是说辽时应有他们二人的活动。辽时有两位临济宗匠在竹林寺活动,可见竹林寺无疑是当时临济宗传播的一个重心”。竹林安和竹林宝是禅宗史赫赫有名的高僧,作者为了说明辽代燕京竹林寺在当时临济宗传播的重要地位,把他们二人拉回辽代来了。
  与寂照、通圆、通理不同的是,竹林宝和竹林安两位宗匠在禅宗史上的法脉传承是非常清楚的,从五祖法演到海云印简的传承依次为:五祖法演—天目齐—懒牛和—竹林宝—竹林安—容庵海—中和章—海云印简。除首尾几位宗匠(法演、中和章、海云印筒)的生卒年较明确外,其余宗匠生卒年均无考,但却不难推断其大致的弘法时间。若以法演35岁萝发时间1058年(南宋嘉帟三年,辽清宁四年)为上限,海云卒年1257年(蒙古宪宗七年)为下限,计199年,八代人,平均师长门人每位弘法时间为25年,以此概率为:
  1058五祖演1083天目齐1108懒牛和1133竹林宝1158竹林安1183容庵海1208中和章1233(1230)海云印简1258(1257)
  上述两数字中间即为所列某位祖师大约的弘法时间,中和章及海云印简后面括号为各人的生卒年。这样,无论从法演萝发时间往后算或以海云卒年向前溯,基本概数相差不大。据此,竹林宝竹林安的弘法时间约为1133—1183年(辽代灭国时间为1121年),大约在金天会十一年至大定二十三年,故而不能说“辽时应有他们二人的活动”。
  顺便提一下,显而易见, 《考述》(第324页)中“从《临济正宗碑》记载看,法演的玄孙为竹林安,我们前面按概率推算已知竹林安在辽末期有其活动,而通理等三人正是辽末期人,既然竹林安为法演玄孙辈,那么通理等三人为法演玄孙辈也就合理而有据”的这段话,是不能成立的。通理(1049—1098)等三人生卒年远早于竹林宝、竹林安,他们根本不是同代人,故通理为“法演玄孙辈”这一推论就未必合理有据了。
  四、希辨来燕京时间是金太宗天会年间而不是辽道宗时
  《考述》(第325页)称:“辽道宗时,青州为耶律将军攻破,希辨被掠至燕京,他开始住潭柘寺(时称华严寺)。”
  这个说法仍是在引用《元一统志》“万寿寺”条时因粗疏而出错了。上文所引“万寿寺”条内容紧接下来是这样的:
  (……道宗太康中改名华严寺。)后有禅师希辨,宋之青州天宁长老也。耶律将军破青州,以师归燕。初置之中都奉恩寺,华严(寺)大众请师住持……
  可见,《考述》作者是在见到此条资料
  前有“(辽)道宗太康中改名华严寺”之句,就误以为希辨禅师也正是此时“被掠至燕京”云云。同竹林宝、竹林安禅师相类似,《考述》作者也把只在宋金弘法的著名曹洞宗匠希辨禅师,拉回到辽代,以说明辽代禅宗之盛。
  希辨入燕时间是在金天会六年(南宋建炎二年,1128)。圆照《甘泉普济寺通和尚塔记》(金大定五年)载:
  云孙辩公先参鹿门觉和尚,……次侍芙蓉潮(应为“湖”)楷老,后方领众青社天宁,时会本朝抚定来都城,所居奉恩、华严、万寿等寺。⑤
  辩公即希辨,又称一辩、一辨、一弁,“云孙”为其法号, “时会本朝抚定来都城”,“本朝”为金朝,指金兵破青州后希辨来燕。《金史·太宗纪》记载:“天会六年正月克青州。”即《宋史·高宗纪》所载,建炎二年正月,金陷青州。
  智楷《正名录》卷七亦载有:
  据(辩祖)《塔记》自述,……宣和间出世青州天宁寺,凡八载,金兵破青州,遂至燕京。初住奉恩,次住华严,即万寿也。⑥
  京城胜果(寺)正缘碑,谓辩租天会六年至燕,即南宋高宗建炎二年也。⑦
  可见,攻破青州的耶律将军是金朝将领,而希辨正是金天会六年才到的燕京。北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与辽订“澶渊之盟”后,宋辽无战事。神宗间张方平有谓:“澶渊之克,遂与契丹盟,至今人不识兵革”⑧。至辽道宗时,辽宋只有改划蔚、应、朔地界事。道宗晚年则因“谗巧竞进,贼残骨肉,诸部反侧,甲兵之用无宁岁”⑨,而“国用不给,虽以海云佛寺千万之助,受而不拒”⑩。其自顾尚不暇,那能问鼎中原,狗地青州?故攻破青州不是辽道宗时,希辨亦应是如上所述在金天会六年来燕京,大阐祖说,洞宗遂得复振。
  综上所述,临济宗匠竹林宝、竹林安及曹洞宗匠希辨,在燕京的弘法时间同为金代,而通理、通圆、寂照三人则应为辽代法眼宗匠。所以, 《考述》的中心观点(第232页):“辽代末期,禅宗从南方宋地重新传人燕京,……当时南来的禅宗有临济和曹洞两个派别,……临济宗以竹林宝、竹林安、通理、通圆、寂照等人为代表,主要活动于城内竹林寺和大安山延福寺;曹洞宗以青州希辨为代表,主要活动于京西潭柘寺”,似乎难以成立。

  注释:
  ①《大藏经补编》第24册总462页上。
  ②《燕都丛考》第三编第三章“外二区各街市”引《顺天府志》。
  ③(清)王昶《金石萃编》第四册卷一五三“辽”页七上。
  ④吴立民主编《禅宗宗派源流》第八章“临济法门(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98年版,第311页。
  ⑤(清)蒋溥《盘山志》卷八“方外一·金”,上海古籍出版社。
  ⑥《大藏经补编》第24册总466页。
  ⑦同上总467页。
  ⑧《续资治通鉴》卷七十一“宋神宗熙宗八年三月”。
  ⑨(明)王宗沐《宋元资治通鉴》。
  ⑩《辽史》卷六十一“食货志”下。
  (作者庄万翔,1964年生,《潮州市佛教志·潮州开元寺志》编写人员。郑群辉:1963年生,广东潮州韩山师院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