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学研究2001年第10期

九句因的逻辑问题探讨

阿旺旦增

 

  内容提要:古印度因明学家陈那论师的逻辑学里“九句因”是重要基础,是他的伟大贡献之一。近年来国内学者对“九句囚”作了不少的研究,其中有的论著对此的解释尚有商榷的必要。本文认为,“九句因”的第五囚是存在的,因为它的性质是针对不同对象的心理状态丰决定的,它是由古印度因明大师按因明的特殊逻辑规则而建立的,而这一点,往往容易被人们忽视。
  关键词:陈那 因明 九句因 第五因
  作者阿旺丹增,1958年生,西藏大学藏学系副教授、因明教研室主任。

  一、九句因
  “九句因”是陈那逻辑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在完全可靠的科学基础上提出的一套独创性的分析方法。九句因的基本思想依据因与同品、异品的关系,归纳出因的所有情况,作为分析基础。然后对每一种因进行具体分析,从中筛出正确的因,揭示出因明推理的本质;通过九句因的分析找出哪些是错误的因,揭示出错误因的根源。九句因的理论是科学的,方法是严密的,为因明推理提供了可靠基础。 “九句因”是陈那的《正理门论》、《集量沦》、《集量论释》(陈那的自注)、 《因轮论》等论著里论述过的。如《集量论释》说:“如是九种依次画为九格,上下竖写同品三种,横写异品三种。由于四方,当知其自性于结果。谓立声常,所量性故。或立无常,所作性故。或立勤无间所发,无常性故。或立为常,所作性故。或立为常,所闻性故,或立为常,勤勇无间所发性故。或非勤勇无间所发,无常性故。或立无常,勤勇无间所发性故。或立为常,无触对故。此摄颂云; ‘所量、作、无常、作性、闻、勇发、无常、勇、无触、依常性等九。”按上述的要求分为九格如下:

声是常,所量性故(同品有,异品有) 声是无常,所作性故(同品有,异品非有) 螺号声是勤勇,无常性故。(同品有,异品有非有)
声是常,所作性故。(同品非是,异品有。) 声是常,所闻性故。(同品非有,异品非有 螺是声是常,勤勇故。(同品非有,异品有非有)
螺号声是非勤勇,无常故(同品有非有,异品有) 螺号声是无常,勤勇故(同品有非有,异品非有) 声是常,无触故。(同品有非有,异品有非有。)


    以上表格里的九种不同因在藏传因明里称之为“宗法轮”或“宗法九种因”。意思是这九种都是在因三相的第一相“宗有法上定有”的条件下形成的九种不同因,它包括所有的可能性,陈那把它们概括为四种因。《因轮论》中说:“上下两个正确因,两个边是矛盾因,四角因是共不定,中间不共不定因。”这就是说“九句因”可归纳为:正确、矛盾、共不定、不共不定的四种因。
  英国学者A·K渥德尔说:“陈那对哲学的重大发现在现存三本讲因明量论的著作中,第一本短小精悍的《因轮论》只有藏文本中找得到。这是对论证理论的基本贡献。第二是他的《因明正理门论》 (Nyayamukha)现存于汉语中,最后的名为《集量论》的著作中,陈那说他收集概括了早先写作中分散的观念,现在是将整个的学说理论铺陈出来。这本书除了一些引文,现存只有两种藏文译本,它现在不是逻辑、论证或辨论术,而是更根本的知识论,这才是它真正的研究主题,而论证方法不过是比量理论的附属部分。”山这三部最重要的现存因明著作里都讲述过“九句因”,而且《因轮论》是最为简短,内容是专门讲述“九句因”,表明了“九句因”是陈那的论证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和重大创新。此外,它对“因三相”的理解也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二、九句因的第五旬因能否存在
  近几年国内出版的大部分因明论著作中详细地介绍或阐述了因三相和九句因的理论。专家学者们运用现代的研究方法把古代印度的深奥理论以通俗易懂的语言加以诠解,使读者容易领会,并取得了很多研究成果。然而,某些论著中有些观点我觉得尚有商榷的必要。比如一个突出的问题是很多论著中对陈那的“九句因”的第五句因“同品无、异品无”的真正理解是错误的,甚至有些学者提出“九句因和因三相成了矛盾”或着“九句因变成了八句因”等观点。如巫寿康博士的《因明正理门论研究》②一书(以下简称《因书》)中提出的一些观点,我以为是不正确的。该书第一章的主要内容如下:
  “(1)多年来并行流传着同品、异品的两种定义。同品、异品的第一种传统定义是:与所立法(论量宾词)同类的事物叫同品,与所立法异类的事物叫异品。在这个定义下不可能存在九句因的第五句因,“九句因”变成“八句因”,使用的第二相失去独立存在的意义,“因三相”变成“因二相”,这个定义和《理门论》的基本理论矛盾。
  (2)同品、异品的第二种传统定义是:宗有法(论题主词)以外,和所立法同在的事物叫同品;宗有法以外,和所立法异类的事物叫异品。这个定义使九句因中不存在正确因,使“九句因”失去意义。在这个定义下既使满足因三相,也不能保证宗(论题)正确,使“因三相”失去意义。这个定义和《理门论》的基本理论矛盾。
  (3)陈那在《理门论》和《集量论》中阐述的是第一种传统定义,一些因明学家主张第二种传统定义。两种传统都和《理门论》的基本理论矛盾,这表明《理门论》内部存在矛盾。本书把《理门论》的全部论述看作一个理论体系,探索怎样定义同品、异品,使这个系统内不产生矛盾,步步推敲,得出本书新定义:“和所立法异类的事物叫异品,宗有法以外,和所立法同类的事物叫同品。新定义避免了两种传统定义的矛盾,反映出《理门论》的论式既是必然性推理,又带有归纳成分的面貌。”《因书》里就这样概括了第一章主要内容。《理门论》说:“此中若品与所立法邻近均等,说名同品。若所立法无,说名异品。”这句话是说,与所立法(论题宾词)同类的事物叫同品,与所立法异类的事物叫异品,在因书里同品、异品的这种定义称之为“第一种传统定义”。还说“《理门论》和《集量论》论述角度有所不同,实质相同。陈那在两部代表作中都采用第一种定义。这第一种传统定义使九句因中的第五句因不可能存在,九句因变成八句因,和九句因说矛盾。因为《理门论》指出:九句因的第五句因是‘同品无,异品无’是说可能存在这样一种因,所有的同品中没有它,并且所有的异品中也没有它。一个事物要么和所立法同类,要么和所立法异类。第五句因在所立法同类的事物中不存在。在所立法异类的事物中也不存在,那么这第五句不可能存在。例如:“声音是永恒之物,这个宗而言,同品是永恒之物,异品是非永恒之物,不可能存在一种因,既不是永恒之物,又不是非永恒之物。 《理门论》认为确实存在第五句因,认为’所闻性’就是这样一种因。”
  下面我对以上这些观点作一些分析。首先《因书》认为同品、异品的定义是第一种传统定义是正确的。然而,《因书》所说的“九句因的第五句因不可能存在”这是一个错误的结论。主要理由如下;陈那说的九句因的第五句因是“声是常,所闻性故。”这是一个同品、异品无的因。那为什么说“所闻性”在同品“常”和异品“无常”之中都不存在呢?这里的同品是“常”,异品是“无常”。所以因“所闻性”是同品“常”中不存在的,是因为所闻性不是常,而是无常的。那么陈那说的因“所闻性”在异品“无常”中也不存在?这是一个关健的问题。我们要弄清这个原因。首先立论者把“所闻性”的因来论证“声是常”的命题。之所以立这样一个命题时候,我们应该知道,立论者的对象或者敌者肯定不懂“声是无常”还是“声是常”,他是对声的性质持犹豫心理。如果这个论敌已经知道“声是无常”的话,那么不需要对他立“声是无常”的命题。更不用立“声是常”的命题。所以九句因的第五句因是对不懂声的性质而持犹豫心理的敌者所论证的一个因。对敌者来说,因“所闻性”是同品“常”之中在逻辑上是不存在的。而异品“无常”之中在逻辑上存在的,但对当时的(声的性质持犹疑心理)论敌来说是无法知道的,所以“所闻性”不存在异品“无常”之中。如果他知道“所闻性是无常”那也就等于知道“声也是无常”,就没有必要进行“声常”或“声无常”的两个命题的论证。“所闻性”是“声”的不共特点,陈那把它叫“不共不定因”,意思是“所闻性”是“声”的不共同的(或特殊的属性)特点。除了“声”以外其他任何事物都不存在“所闻性”。这也是针对当时敌者的心理来说的。不然“所闻性”不仅在“声”上存在,而且“无常”等事物中当然也。
  《因书》接着指出《理门论》说:“所闻云何?由不共故。以若不共所成立法,所有差别遍摄一切皆是疑因。唯彼有性彼所摄故,一相离故。”《因书》认为这里的“一相离故”的“一相”指因的第二相。所以他推论为《理门论》第五句因是缺少因三相的第二相。因的第二相具有独立意义,不能被因的第三相所代替,等等。我认为这是作者把“一相离故”理解为“因的第二相的原因”所造成的。我不知道《因书》中为什么写“一相离故”而没有写“一向离故”。因为我看到的《因明正理门论证文》,《因明理门论详解》、《集量论略解》③等这些汉译论著里,都写有“一向离故”,在藏文的《集量论白注》里也说“一个边上也离故”,就是说:“因在同品、异品的两个边里任何一边上都不存在的原因“。在《<正理门论>详解》里,“一向离故”虽然也是解释为“缺一相”(指缺第二相同品定有性)。但该论文中又指出了《集量》和③《入论》的意思是分别为“任何一边”和“常、无常品皆离此因也”。④因此,我认为《因书》把“一相理解为缺第二相”是错误的,而应该是“一向”。同时九句因的第五句是缺少第二相或着第二相具有独立意义等等的阐述在《理门论》中找不出任何根据。陈那也不可能说出这样前后矛盾的话来。因的第二相和第三相是同一个逻辑效果。但是二者不能相互取代,论证中二者各有独特的作用。因为对有些论敌直接讲后遍(第二相),然后使其间接地理解遣遍(第三相)。而对另一些论敌则直接遣遍,然后使其令间接地理解后遍。虽然,这两者在逻辑上具有同样的效果,但对敌者的心理状况来讲是不一样的,所以说因三相不能缺一。如果我们仅仅从逻辑上来验证,因三相的后二相相互可以代替完全没有设立后二相并存的必要。正因为这样,西藏的著名因明学家法狮子(1909—1169)也早在12世纪已经提出了“正确因的定义是具足因二相,(第一相和二相或着第一相和三相)”他认为没有必要设立第二相和第三相并存。但他的这一观点遭到了后来的藏族因明学家们的批评。
  《因书》说“《理门论》认为,所闻性这个因是存在,只是在同品和异品中都不存在。”所闻性只存在于宗有法“声”之中,换言之,宗有法既不在同品中,也不在异品中,同品、异品都把宗有法排除在外。这里实际使用了同品、异品的另外一种定义。我认为这确实是《理门论》的观点,但它不是什么同品,异品的另外一种定义,而是与前面的定义是相一致的。同品是所立法同类的事物,异品是所立法异类的事物。
  例如:第五句因“声是常,所闻性故。”
  这是一个同品无,异品无的因,那么“声”是不是异品呢?回答是“声”是“无常”,但这对敌者来说“声”不是异品,因为立“声是常”或着“声是无常”的命题时,对象敌者不可能知道“声”的性质是什么,所以有必要用“所闻性”等等的因来论证“声”的性质是什么。
  在因明中的许多因的性质是针对不同对象的心理状态来决定的。如果我们不懂得这一点就无法理解古印度先贤大师们的因明特殊逻辑的真正内容。
  例如:“声是常,所闻性故。”
  按逻辑验证的话,它是“矛盾因”,而在因明里它是“不共不定的因”。
  例如:“声是无常,所闻性故。”
  按照逻辑规则来说它无疑是个“正确因”,但它在因明里是否正确因,古代印度因明学家们也持各种不同观点,如:法上(Dharmottara)和商羯难陀等人认为它不是正确因。而释尊菩提(Jinendrabodhi)和显帝巴等认为是正确因。
  以上所阐述的观点完全可以证明《因书》所说的“同品、异品的第一种传统定义和九句因、因三相矛盾”等结论是错误的。同品、异品的所谓第一种传统定义是正确的,它与九句因、因三相的理论是根本不是矛盾的,是作者自己没有弄清楚陈那的《理门论》深层之意所造成的。
  《因书》认为是“同品是宗有法以外,和所立法的同类事物,异品是宗有法以外,和所立法异类的事物。这样就出现了如:汞是固体,是金属故。”这里的“汞是金属”这个命题正确。这个因满足第一相,按第二种定义,‘汞以外有的固体是金属’,这个命题是正确的, ‘汞以外所有的非固体都不是金属’这个命题也是正确,所以这个因是第八句因。但是宗‘汞是固体’却不正确,因此在第二种定义下,九句因中就没有正确因。如果我们已经认识上面的同品、异品的第一种传统定义是正确的。那也就是等于第二种定义是不正确,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因书》第二节的所有论证是不必要的。也不需要去反驳它。同时第三节的内容“寻找同品、异品的新定义,解决《理门论》体系内部的矛盾”更是不必要,因为第一种传统定义是正确的。这些所谓的矛盾是根本不存在,也不需要寻找新的定义。
  最后我想说几句对此书的看法,此书虽然没有理解好或错误地理解了的这些特殊逻辑问题,但是从中看到了作者对逻辑学研究非常之深,论证充足,特别是试图用现代数理逻辑的研究方法来提出问题,解决问题是令人称赞的。作者提出的这些问题一般来说很不容易发现的,更不容易提出解决的方案。就是从逻辑角度来讲他提出的问题都是对的。但是从因明来看则不同于此。

  注释:
  ①[英]渥德尔著《印度佛教史》商务印书馆1995,419页。
  ②巫寿康著《因明正理门论研究》三联书店1994,3页。
  ③陈那著法尊译编《集量论略解》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74页。
  ④沈剑英著《佛家逻辑》开明出版社1992,34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