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学研究2001年第10期

中观佛教与现代物理学中的相对论 

Victor Mansfield原著  明心斋主人译 

 

赞美圆满无漏的佛陀 
无上正等正觉者 
将相对论向我们开示 

顶礼圣者和导师 
洞达实相辩才无碍 
觉悟终极真理的胜利者 
教诲我们以相对论 
                             ——宗喀巴 

  一、引言 
  中观佛教的先驱研究者和翻译家(如舍尔巴茨基和Murti) ,与现代作家(如Thurman)一样,把“缘起”(pratityasamupada)翻译为相对论。中观派把“缘起”(pratityasamupada)等同于他们的终极真理——空性(Sunyata)——,而这是理论和实践的枢纽;因此这个概念具有极端的重要性。 Inada注意到:“把这个概念(pratityasamupada)翻译为带有现代物理学联想的相对论原理甚至于在研究者中也开始流行和可以接受了。” 
  不幸的是,对科学相对论概念意义的理解常常不够准确,因此将这一佛教核心概念翻译为相对论几乎肯定会在科学上产生不正确的联想。Inada不赞成将科学相对论与“缘起”(pratityasamupada)进行比附。他在紧接着前面引述的语句后说:“毫无疑问,这一技术性的概念具有相对论思想的‘某些倾向’,但决不是在规范的和科学的意义上。” 我认为问题在于相对论在现代物理学和一般哲学用法上意义的差别。在对中观的翻译和评论中,相对论在哲学上的基本用法是依存性、相互联系性、以及与认知者的联系。然而,在现代物理学中,这只是其意义的一小部分。相对论的物理学原理更主要地体现为不依赖于特殊的观察者、普适性、以及一定程度上的绝对性,——这与相对论在中观中的用法恰好相反。把相对论概念的这些彼此互异的意义混合在一起,会导致混乱和对于空性教义的误解。以下各节将展开和澄清这些问题,并说明将核心概念pratityasamupada译为相对论所产生的危险。第二节包括关于中观佛教对空性和缘起的讨论,尤其是以宗喀巴的著作为主要依据的具缘(Prasangika)中观派的观点。第三节是一个对现代物理学中狭义相对论的自足的、非技术的讨论。我把讨论仅限于狭义相对论而略去了广义相对论,因为前者比较简单并且包含了目前讨论所涉及的所有观念。本文关于相对论物理学所说的一切都适用于狭义和广义相对论两者。为明晰起见,我将使用缘起(dependent arising)而非相对论,作为pratityasamupada的翻译。第四节讨论中观的缘起和物理学的相对论两者的相似和差别。第五节是概括和结论。 

  二、具缘中观派的空性/缘起 
  具缘中观派主张,一切的苦难和束缚都来源于我们与生俱来的信念——我们相信现象的存在是固有的或内在的。他们争辩说,我们先天地或本能地相信:客体和主体的存在象显现的那样是固有的、内在的、独立于概念和名称的、是根源其自身的;或者说通过分析可以发现是固有的。他们使用这些可以互换的术语,来刻画我们相信在我们生活中无所不在的实体的、独立的实在的原则。他们断定,正是这种对独立的或自足的存在的信念,将我们束缚于生老病死的无始轮回之中。然而除了最精深的修行者之外,固有存在的客体对所有人来说似乎都是实在的检验标准。 
  终极真理和空性(Sunyata)就是指在一切现象中没有固有的存在。显示现象是依存性地产生的,依赖于各种原因和条件——即缺乏固有的存在(或者是相对的)——,就建立了空性。在这种意义上,终极真理或空性等同于中观的缘起。通过空性,中观避免了永恒主义(常见)和虚无主义(断见)。避免了常见或实体增益,因为一切现象都缺乏固有的存在或者说是空的。避免了断见或损减执,因为一切现象通过缘起具有世俗谛的或者唯名的存在。 
  至少为了比较的目的,先让我承认具缘派的前提。然后,为了让分析更加生动起见,考虑一个简单的案例,并应用中观理论来进行评论。假设我面前树立着一根三十英尺长的铝合金旗杆。这是自存的、实体的、独立的实在的一个典范。阳光下闪闪发光,微风中拉索拍打发出悦耳的声音,还有什么更加明显的独立的或内在的存在呢? 

  虽然中观派有各种各样的论证阐明现象缺乏内在的存在,从方便起见,可以将论证分为三种主要形式:现象对各种原因和条件的依赖,部分与整体的关系,以及现象对于心灵命名活动的依赖。虽然以下的论证并非经典的论证,但和它们是一致的。象经典的论证一样,它接受对象的“常识”观点。按照中观理论,这种常识的观点,不管它与我们自称具有的哲学观点有多大的冲突,总是能俘获我们最深层的实用的和情感的反应。 
  我要能看到旗杆,必须要有光照射它,还要有适当的距离。旗杆并非一直存在,——它先前的原因是在工厂的铸造,主人把它放置在那儿,等等。但是旗杆这种层次的“原因和条件”,不会对它实体的、内在的存在产生最轻微的怀疑,因为此刻它正顽固地树立在我的面前。 
  伽利略、洛克以及其他一些人宣称,人类感知者与对象的相互作用提供了旗杆的第二性的质——抛光铝合金的特殊光泽、颜色、悦耳的声音、冰冷坚实的手感等等。(我的狗能比我听到频率更高的声音;蜜蜂能看到我视觉中没有的紫外线,但看不到红色;等等。)第二性的质的基础是在物质科学(物理学、化学等)中研究的第一性的质。大家相信固有存在的旗杆,通常是指第一性的质的承载者,即空间和时间的位置、质量、长度、直径等等。 
  虽然承认一切主观的贡献都是由感官作用所提供的,大多数人还是毫不怀疑,存在着“真正的”旗杆,处于一定的时空之中,产生这些第二性的质,并为共享的经验提供共同的基础。看起来,解释现象实在性的最基本属性,是其独立性——独立于其它现象、观察、或者概念化过程。换言之,我们通常相信固有存在是实在性的源泉。清晰地界定准备否定的对象——固有存在的性质——,永远是中观分析的第一步。现在让我们更仔细地检查这一性质。 
  对一个在一段给定时间内存在的固有的对象,它必定在这一时段中的任何部分都同样一直固有地存在。与时间的跨度无关,这意味着对象在任何时间区间中都完全是其自身,无论多短。按照佛教的观点,时间的瞬间或时刻是原子式的,没有内在的变迁或运动。时间的变迁或时光之流是瞬间的相继。 
  固有的存在是一种基本的属性,一定是不受任何限制地永远适合于对象全体的。既然对象在任何时刻是完全充实的和自足的,按照定义,该对象在任何时刻与在任何其它时刻的任何其它对象都没有内在的和基本的关系。因为内在存在的对象与其它时刻都没有基本的关系,而同时又延续了不止一个时刻,它必定是内在的无变化的,既不可能产生变化,也不可能接受变化。它是不受影响的和不能产生影响的,封闭在其永不改变的自性之中。一根固有存在的旗杆必定会凝固在永恒之中,——这是一个连最狂热的爱国主义者都无法接受的矛盾的结论。 

  用对象在空间上的定位,可以做出类似的论证。固有的存在必须在一个限定的空间范围中完全地和自足地存在,和与其它范围的相互作用无关。正如基于时间的论证一样,这一不可避免的推理导致无法接受的孤立化和不变性。将固有的存在当作实在的原则,不可避免地导致对象的孤立化和惰性化。 
  关键在于固有存在的绝对独立性。正如Hopkins所说:“空性修证和领悟空性的智慧的产生的核心,在于确认对象显现出似乎是它们存在于自身和由自身而存在。”或者随后他说:“然而,具缘派回答道,‘固有存在’或者‘存在的自我模式’术语本身就暗示了独立性。”在表面上赋予对象如此实体性和现实性的这种独立性,恰恰使得固有的存在自相矛盾和自我废弃。既然现象缺乏独立性,它们必定是依存性的。它们依赖于什么呢? 
  现象通过它们的相互联系而获得定义,并且依赖于这种联系。我们通常相信,联系是一种发生在固有的现象之间的一种偶然的或者非基本的属性。事实上,中观派认为现象的本质、最深刻的性质,是现象的联系性和依存性(pratityasamupada就是依存式的生起)以及孤立的同一性的缺乏(空性是独立存在的空虚性)。(下一节在狭义相对论中对于这一点给出一个戏剧化的说明。)我们通常假定固有的存在是表象的本质,但是按照中观的观点,正是一个对象缺乏固有的存在、它的空性、它的依存性,才使得现象可能产生并发挥功能。 
  象具缘中观派所强调的,第二性的质、起因于感觉作用的主观贡献,是与对象的感知觉的相互作用和概念的命名或增益的一种结合,接受这一点并不十分困难。更加困难和更加重要的是,独立存在的对象这个概念本身也是一种增益。换言之,固有的存在不过是概念的命名和增益,——它从未存在过并且永远不会存在。不仅没有通往独立于心灵的世界的道路,而且这样的一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具缘派认为,我们被深深地囚禁于不存在之中,囚禁于概念的命名和杜撰之中,这是我们本能地和被迫地所产生的思想的属性。这种固有存在的连续不断的增益蔓延到一切客观的和主观的现象。我们用善恶来刻画那些实际上在自身中根本不存在的对象,对随之而来的苦难——在固有存在的轴心上旋转的轮回之轮——产生了强有力的贪着。 
  概念增益对于产生世俗谛的存在及其污染的、固有的存在两者的重要性,使得具缘中观派有理由说,缘起作为理性之王,在其最强有力的形式中是:“一切现象因为受到依存地增益,都没有固有的存在。”他们主张,所有其它证明没有固有存在的推理都起源于这一理性之王,它可以彻底地克服常见和断见两种极端。 
  具缘派这一古代严厉的观点具有一种令人吃惊的现代语气。Nelson Goodman 沿着否定独立于心灵的世界的道路,在其精致的《世界形成的种种方式》中阐明了相近的观点: 
  虽然没有感知的概念是空洞的,但没有概念的感知是盲目的(完全不起作用的)。宾词、图画、其它标签、概念图式,没有应用可以幸存下来;但没有形式内容就会消失。我们可以没有世界而拥有词语,但没有词语或者其它符号就没有世界。 
  或者象Goodman在以后的一本著作中所说:“这里所指的世界形成主要不是指通过双手,而是通过心灵、或者通过语言或其它符号系统。”(Turman通过发展与维特根斯坦的比较,在具缘派与现代西方语言分析之间建立了更加广泛的联系。)具缘派完全同意Goodman否定独立的世界的观点,但是尽管心灵非常重要,他们都谨慎地避免唯心主义。对具缘派而言,心灵同样缺乏独立的存在,在世俗谛的意义上必须有外在于意识的对象,从而相互依赖的心灵和对象可以在世俗谛的意义上存在。 
  具缘派认为,在最宽广的意义上,没有固有的存在,但是现象有世俗谛的或唯名的存在,并且通过缘起产生作用。它们是有效的。虽然现象没有固有的存在,它们在世俗谛的意义上当然存在,而且它们的空性不会让它们没有反应和不起作用。存在着关于世俗谛的实体和正确行为的有效知识。错误的信仰暗示真实的知识仅只是涉及到固有存在的对象的。中观的分析攻击我们对固有存在的信念,却不用更高的原则来取代它;所以空性同样缺乏内在的存在。否定固有的存在并不暗示某种更高的肯定。中观的辩证法以一个非断言的否定,——固有存在的空性——现象的最高真理达到顶点。 
  现象的本质就是它们缺乏内在的存在,以及它们通过缘起而存在。现象居于“中道”——既非固有的存在,也不是不存在,而是以相互联系的方式,各种各样的缘起方式存在。 


  三、现代物理学中的相对论 
  图1,从地面观察者看到的旗杆、奔跑者和车库。L0表示静止长度。 


  与给出一个狭义相对论的正式表述相比,我认为回到30英尺的铝合金旗杆上,并把它用在一个通俗的相对论案例上,更有启发性。旗杆的长度是15英尺长的车库的2倍,车库的两端装备有特别高速开关的门。这里所有的长度都是静止参照系的数值,在对象和观察者之间没有相对运动的情况下测得的。当一个人手持旗杆与地面平行以0.9倍光速很快地奔跑时,旗杆真的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全处于车库之内。(见图1)换言之,车库值班员可以在两端于同一个时刻快速地关闭(然后快速开启)库门,以使旗杆在物理上完全处于车库之中。能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因为旗杆以相对于车库0.9倍光速的速度运动,按照车库的立场测量,只有13英尺的长度。奇怪的结果,但是各种各样的实验,证实了狭义相对论对于以高于或低于0.9倍光速的速度发生在全世界各地每天成千上万次的事件的判断。狭义相对论是现代物理学的一个基本的和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没有什么理由怀疑这一理论的有效性。 
  让车库值班员大吃一惊的是,一旦奔跑者停下,沿车库的方向拿着旗杆,他们俩都发现它是车库长度的两倍。静止参照系的长度确实分别是30和15英尺。尽管如此,多亏了相对论的尺缩效应,值班员确实在一个短时间内使全部的旗杆都处在车库内。但是在物理学相对论中静止没有绝对的标准;所以,当奔跑者跑向车库时,从他的观点看,车库正在以0.9倍光速的速度向他跑来。因此,在奔跑者的参照系中,车库缩为6.5英尺,而他的旗杆仍然是30英尺(见图2)。真正古怪的问题是:30英尺的旗杆在6.5英尺的车库中,两端的门还怎么能关得上?我要强调的是,奔跑者看待事件的角度和值班员的角度,在任何意义上都是同样合法、同样“真实”的。人类感知觉的心理学同样与此无关。测量可以通过摄影的方式或其它任何仪器来完成,并贮存于计算机中,留待日后去困惑不解。化上一分钟来欣赏一下这个佯谬吧。 
  图2,奔跑者看到的旗杆、奔跑者和车库。L0表示静止长度。

 
  对象的长度、时间、以及质量是相对于进行测量的参照系的,接受这一点是困难的。但即使接受这一点也不足以解决这个佯谬。解决来自于对同时性的相对性的理解。在车库值班员看来,两个门是同时关闭并包容旗杆的;但是对于奔跑者来说,这两个门从未同时关闭。在车库值班员参照系中关门的同时性,根本不是奔跑者参照系的同时性。对于奔跑者来说,旗杆在任何时刻都未曾完全进入车库。30英尺确实大于6.5英尺! 
  这个案例生动地说明了狭义相对论的一些重要特点。运动对象的长度(在运动方向上)、质量、和时间间隔,与静止观察者所测量的数值(静止值)相比,按照一个简单的比例改变。对值班员来说,旗杆的质量比对奔跑者而言更大。固定在旗杆上的手表滴答声的间隔,在车库值班员看来,要比手表相对于值班员静止时分得更开。所有这些对每一位观察者都是完全对称的。没有更加优越的参照系,——车库值班员和奔跑者都不处在特权地位。许多物理属性,主要是第一性的质,都要经受相对性的改变。但是,正如我接下来所强调的,并非一切属性都是如此。 
  那么旗杆的内在的或者固有的质量和长度是什么呢?它真的具有内在的质量和长度吗?我们习惯上把它们看成是在静止参照系下测得的数值,隐含地假定这些就是我们固有存在的旗杆的“真实”质量和长度。相对论的启示是强有力的:以相对于旗杆0.9倍光速的速度(或其它任何速度)运动的观察者的测量同样有效。不存在更优越的参照系,因此没有什么质量、长度或者时间值,比在一个不同的参照系中测得的其它值内在地更为真实或更为基本。所以没有不涉及或者不依赖一种特定的参照系的旗杆的长度或者质量。独立于参照系的或者内在的长度、质量和其它相对论的属性是没有意义的。相对论的各种属性关联到宇宙的其它部分,从来不象夜晚黑暗天空中孤独的星星,——它们是一个扩展的星座的组成部分。经典物理学的世界遭受了严重地动摇,因为对象的一些最基本(最“真实”)的第一性的质,在物理学相对论中,丧失了其固有的存在。另一方面,正如我在下一节中所强调的,相对论物理学并没有将一切都归结为依赖于进行测量的参照系。 


  四、相似与分歧 
  迄今为止,物理学相对论的某些方面与中观的缘起之间存在惊人的相似,虽然前者仅应用于物理现象,而后者却在所有水平上应用于内在的和外在的现象。但是相对论物理学的概念讨论常常会陷入严重的错误,过于强调空间、时间和某些其它物理属性对于一个特定的参照系的依赖。许多人认为,这种对于参照系的戏剧性的依赖是相对论物理学的基本意义,但是从理论物理学自狭义相对论1905年出现之后的发展的角度来看,更为重要的是相对论物理学发现了许多不变量——在一切参照系中同一的属性。最简单的例子是真空中光的速度,它对一切观察者都是相同的,不管其运动状态如何。还有大量其它的物理属性是与参照系无关的。更为基本的是,物理学定律在一切参照系中都具有同样的形式。例如,虽然奔跑者关于某些物理属性的数值与车库值班员分歧强烈,在运动着的旗杆上打台球的两只跳蚤,却发现它们的游戏和它们静止在车库地板上完全一样,因为力学定律与参照系无关。或者,飞机上的电器,不管飞机在地上还是以2个马赫数或0.9倍光速飞行,都是一样地工作,因为电磁学和量子力学都是与参照系无关的。 
  即使是可以想象到的最高级的实验室,在实验上也无法分辨哪个参照系是静止的,哪个是匀速运动;因为物理学定律(因此所有物理学实验)在一切参照系都是同一的。“静止”和“运动”概念本身是相对的,但是一切事物在相对论物理学中没有相对性——不变性比相对性更加重要。事实上,自从20年代以来,最重要的物理学理论都被有意识地建构为相对论意义上的不变量。这意味着,不管理论涉及到在宇宙学中的最宏观现象,还是在高能物理学中的最微观现象,都必须在任何参照系中具有同样的形式。 
  另外一种欣赏不变量重要性的方式是,回想一下狭义相对论的起源仅只需要两个假定:首先,对一切观察者来说光在真空中的速度是一样的;其次,物理定律在一切参照系中具有同样的形式。(这两个假定在广义相对论中只需要适当的推广。)整个理论及其违反直觉的长度、质量和时间的依存性都来自这两个从一开始就毫不隐讳地体现了不变性的假定。 
  尽管在任何一个参照系中所作的测量都是相对性的,相对论的物理学理论本身却并不如此。理论与在不同的参照系下所作的测量的关系是一种完全决定论的和精确的方式,并且体现了物理学定律的不变性。在物理学相对论中,关于相对性的细节知识不是一种相对的知识。在相对性的海洋之上耸立着不变性的高峰。中观思想的缘起性是否类似地指示了超出更高的原则?中观宗是否有相近的思想运动? 
  在中观思想中,现象过去永远是并且将来也永远是缺乏独立存在的,因此空性不是产生出来的现象——不是由于原因和条件而到来和远去的某种事物。空性不是由缺乏固有存在的单个转瞬即逝的现象所带来或产生的,因此空性是持存的现象。在对空性和仅仅“偶然持存”的现象进行区别时,Hopkins写到:“但是,空性一般,尽管不作为独立于其特殊表现的实体而存在,却一直存在着,因为从来没有一个时刻不存在空性的表现。”虽然空性在每一个缺乏特定固有存在的现象中是特殊的,然而通过对于单个现象的空性的直接认识,可以导致一种对一切世界体系的空性的深刻领悟。空性的这种持存性、独立的程度以及表面上的普遍性,很可能产生一种错误的暗示:即类似于物理学定律,在相互依存的现象上耸立着(不变性的)高塔。 
  但是,具缘中观派是坚决的,——整个宇宙,无论主观还是客观,都缺乏固有的存在,因此包括空性自身在内没有什么超出缘起之上。这是一种非断言的否定——否定固有的存在不暗示其它更高的原理或存在。相对论物理学与中观思想的相似性在这一点上猝然停止了。虽然空性真的是一种持存的现象,它仍然要依赖于其所限制的现象和一种增益的意识。空性的这种依存性保证它缺乏一种自足的性质。不仅如此,空性的特殊性(独一无二的现象中独立存在的缺乏),与空性限制一切现象并不冲突。正如特定的整数体现了整数的性质,整数的数学符号同样如此。 


  五、概括与结论 
  中观的批评显示了固有存在的矛盾性质,因此建立了空性的教义。独立的性质,据信提供了对象的现实性,是固有的存在的致命弱点。然而中观宗认为,不管我们表面上具有什么样智力上的信仰,除了最精深的修行者之外,所有人都先天地相信和增益固有的存在。正如Hopkins 所说:“这种‘固有存在’不是一种由哲学体系所添加的概念,而是涉及到我们对事物存在方式的日常感觉,——似乎事物确实在自身中存在并由自身组成,覆盖其组成部分。”分析显示固有存在的荒谬性,但它仍然据有我们最深层的情感信仰。 
  中观宗强调实现涅盘所需要的态度革命,不可能仅由对空性的智力上的理解而获得。要清除心灵的痛苦和深化对空性的理解,艰苦的理智努力必须与强而有力的冥想技巧相结合。最为重要的是,伟大的同情心(大悲)点燃智慧之火,并为之加油助燃;智慧又反过来使同情成为可能。换言之,对空性的深刻理解要求慈悲的修行,而空性的智慧通过去除我们对孤立存在个体的信念使得慈悲的实践成为可能。个人的解脱不是最高的目标,而是作为解除一切有情痛苦的手段。最好的榜样——菩萨们,为了其他众生的解脱,推迟自己对于痛苦的轮回的彻底解脱。 
  尽管围绕中观的解释存在着现代争论,他们的最高目标是一切有情从轮回的痛苦和无知中解放出来,这一点是很清楚的。既然对固有存在的错误信念和我们将此信念对现象的根深蒂固的增益使我们束缚于轮回,那么就再也没有比攻击这一脚镣而获得解脱更迅捷的方式了。为了这一原因,中观宗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以使我们摆脱这种毒药。 
  正如我前面显示的那样,要从相对论物理学得到与这种毒药斗争的支持是危险的。既然相对论物理学正日益(不管是多么不完全地)被吸收到我们的思想遗产中,所以要将核心概念pratityasamupada翻译为相对论而不带有科学的联想是不可能的。在缘起与相对论物理学之间存在着某些真正的相似性,对相对论的欣赏有助于中观的理解。但是,它们对于因果性观点的分歧,尤其是二者最高原则的地位的分歧,使得联想是危险的;而部分联想会代表并激发整体的联想,这是心理学的一条法则。 
  在摧毁了我们对于内在的或独立于参照系的质量、长度、时间及其其它物理属性的信念后,相对论物理学的伟大荣耀是物理定律表现形式的完全不变性或对参照系的独立性。从我们对独立的物理属性的信念的灰烬中,一个完全不变的物理学象一只伟大的凤凰站起来了。相反,当中观摧毁了我们对于现象的内在存在的信念之后,留给我们的是一个非断言的否定——空性。没有以某种更高的或更坚固的形式复兴被击败的独立存在的原则,留给我们的是纯粹的依存性和相互联系。终极真理就是在一切现象(包括空性)中独立存在的缺乏。留给心灵的只能是没有固有的存在或原理。任何从未存在过的和将来也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都决不会从中观的火葬柴堆上站起来。不幸的是,空性与相对论物理学的联合提供了将终极真理本身增益为固有存在的危险机会。 
  当今达赖喇嘛援引龙树著名的《中论》说: 
  大圣说法空,为离诸见故。 
  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 
  前面介绍过的将pratityasamupada翻译为相对论的人中,没有一个把空性刻画为固有的存在。尽管如此,将空性与带有普遍的不变性和绝对性的相对论物理学联系起来,会使我们不必要地暴露给这种不可治愈的疾病。 
  在中观与现代物理学(尤其是量子力学)之间,存在着许多深刻的共鸣。但是,在我们由科学-数学世界观主导的文化中,与科学建立不准确的联系是危险的。因此,我同意Inada的观点:“这一技术性的概念确实具有相对论思想的‘某些倾向’,但决不是在规范的和科学的意义上。” 

  作者维克多·曼斯菲尔德(Victor Mansfield,美国Colgate University的物理学教授,对于现》真(科学与中观佛学的相互关系颇有研究。著有Relative in Madhyamika Buddhism and modem physics.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Volume 40, no: 1, January 1990, pp59—72.Madhyaamika Buddhism and Quantum Mechanices: Beginning analogue”, Intemational Philosophy Quarterly,1989,Dec.1989,371—391。


  译者蒋劲松,1965年生,科学哲学博士,目前任教于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何冰,1966年生,获工学士和法士双学士学位。目前任教于清华大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