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5年第4期 (总第78期)第47页

传法不传座

——倓虚的僧伽管理思想与实践

濮文起

   “传法不传座”是近代高僧倓虚在总结自己多年僧伽管理经验的基础上,提出的僧伽管理思想。发掘这笔精神遗产,对于步入21世纪的中国佛教界如何抓好人才建设和教制建设,无疑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与借鉴作用。
  一
   倓虚(1875-1963年),天津北塘人,生当清末,中年出家。1920年,他在宁波辞别谛闲法师后,便长期在北方弘扬天台教法(1948年,应邀到香港弘法;1963年,在港圆寂)。在讲经建寺、住持寺院的实践中,倓虚耳闻目睹了僧伽管理方面的许多积弊。其中,他认为“传法传座”是造成南北丛林所以衰败的一个最大原因。
   对于“传法传座”所造成的流弊,倓虚认为至少有三:
   第一,易于形成帮派。本来佛教是讲“法亲眷属”的,是以“法”为亲的。但是,老和尚往往是“感情过于理智”,不是以“法”为亲,而是以“情”为亲。这种感情用事的结果,便使老和尚在“传法”之时,常常是受同宗观念或寺谊观念驱使,很容易“形成某一帮或某一派”。
   第二,易于争讼斗狠。由于老和尚无知人之明,常常是大法子、二法子、三法子传了四五个。每个法子手中都有一纸“法卷“,都认为自己是合法的“方丈储”、都是不久将来的当然住持。于是,一旦到了升座方丈的时候,就会出现你争我夺的局面,甚至出现争讼斗狠,悄悄升座、踉跄下座等荒唐之事,不但有玷宗门,而且在社会造成恶劣影响。
   第三,易于宗风不振。老和尚预备“传法”时,不外三个标准:一是专挑年轻人,岁数不会比自己大;二是道德、声望、资格都不如自己;三是凡事须听自己指挥。照此标准传下去,则是一代不如一代,其结果是各宗门庭不数传而宗风不振。“虽然还有一支法卷往下传,也只是师父传徒弟一种形式而已。挺大一个庙,里面住三两个人,外边人谁也不能去过问。可是,一些真正年高腊长有修持的大德们,却被冷落在一边,没人去理。这些位被冷落的大德们,或主座一方,或栖迹自修,碍于各宗的法派关系,眼看着有好些门庭衰败下去,也不便去问。多少年来,各地名山大刹,兴衰递邅,大多是受这种‘传法传座’的影响所致”(倓虚:《影尘回忆录》)。
   正是针对“传法传座”的这些流弊,倓虚在总结自己多年僧伽管理经验的基础上,提出了“传法不传座”僧伽管理思想。
  二
   何谓“传法不传座”?首先,倓虚为人们解释了“传法”与“传座”两个概念。他认为传法与传座从根本上讲是两件事,“传法”是老法师将“法卷”(有关各宗历代相承的弘法系统)传给那些对法理有解悟、有研究之人;“传座”则是老法师将寺院“住持”传给那些道德行持能孚众望、能领众修持、能刻苦耐劳办事之人。“接座”之人,可以“接法”;“接法”之人,除非具备“接座”条件,并经众僧推选,才能“接座”。然后,他以南禅历史为例,说明自慧能以来的历代宗师,都是在接受“法卷”之后,各奔他方,随缘教化,并没有滞留法和尚身边,等待“传座”当住持。他又以自己主座的天台宗为例说,慧文传慧思,慧思传智顗,智顗以下,历代宗师亦没有“传法”必定“传座”之事。倓虚告诉僧界,“传法”属于自利,“传座”属于利他,虽然“接法”与“接座”兼而备之者亦多有,但是“传法”可以不“传座”,“传座”也可以不“传法”,这就要看“接法”与“接座”之人是否同时具备两者条件。
   那么,如何实施“传法不传座”呢?为此,倓虚提出四条原则:
   第一,“传法不传座”。例如某寺,历代传持某宗法派,住持可以在众僧之中,拣选那些对教义有相当研究,而又严持戒律、品学兼优者,或一人,或多人,传予其“法卷”,以期法脉绵延。这些“接法”者,或久住寺院,或行脚他方,各随因缘,分灯扬化。
   第二,“传座不传法”。例如甲寺为禅宗,乙寺为律宗。甲寺前几任住持,均为大德高僧,对寺务管理有序,法缘殊盛。可是。传到后几任,由于人才缺乏,已一代不如一代,门庭衰败。依甲寺惯例,每于选任住持时,必于禅宗中,拣已“接法”之适当人才,公选为住持。但此时因人才缺乏,已无适当“接法”人才可选,如果固守成规,拣一有烟火习气,无甚行持之人勉强升座,则此寺将从此就会零落不堪了。是时,乙寺方兴未艾,有大德年高腊长,福德具足,在乙寺或已由住持退座,或未当住持清修。这时,甲寺大众可将乙寺大德请到甲寺升座当住持,一本甲寺例有规矩,前者为前任,后者为后任,不受“法卷”限制,便可重振法门。反之,亦然,或同宗同派,均可照此而行。
   第三,“法座俱传”。如有一僧,久住某寺,品学兼优,素为人所器重。寺主对该僧,或已“传法”,或未“传法”,而适值该寺住持退座,大众以十方选贤制,请该僧“接座”。该僧如未“接法”,前任住持默识该僧为载道法器,可于“接座”前,或于“接座”后,向其“传法”,是谓“法座俱传”。但此“传法”,是前任住持,以法系所关,以个人识见传与之。虽为“法座俱传”,但“法”与“座”仍是两件事,不可混肴。
   又,如甲、乙、丙、丁等寺为同宗同派,甲寺住持为本宗“法卷”第十代,乙寺为本宗“法卷”第十五代。若值甲寺无适当住持人选,而乙寺适有“接座”之人,这时便在乙寺中,就已“接法”未“接座”者,或既“接法”也“接座”而又退座者,公推派其为甲寺住持。其他乙、丙、丁等寺,值此情形时亦然,一切不受“法卷”代数限制。如此,既可使该宗法系不绝,也可使寺务承继有人。若以现任住持为准,拘泥于“传座必传法”、“传法必传座”,虽本宗传人相接,但十代接十五代之“法”、“座”不宜,十五代接十代之“法”、“座”亦不宜,是为胶柱鼓瑟,理事俱废了。
   第四,“法座俱不传”。十方常住十方僧,一寺之中,南北过往僧人,什么样的人都有,所谓“凡圣交参,龙蛇混杂”。如普通禅客,则在“法座俱不传”之例了。
  三
   倓虚不仅提出了“传法不传座”的僧伽管理思想,而且还将这种僧伽管理思想始终贯彻于自己的僧伽管理实践。
   倓虚是天台宗第四十四代宗师,其门下弟子成千累万。他依据众多弟子的各自素质与不同情况,对有的人是“传法”不“传座”,如仁智、仁道、真法等人,只是“接法”不“接座”;对有的人是“传座”不“传法”,如德一、慧一、慧闲、寂仁等人,只是“接座”不“接法”。在倓虚“传法不传座”僧伽管理思想的指导下,由他兴建的天台宗北方丛林基本上是遵循这种僧伽管理思想,进行人才建设和教制建设的,因而使天台宗在短短的二十余年间,便迅速在北方兴盛起来。
   倓虚“传法不传座”的僧伽管理思想与实践,为近代佛教复兴运动的领军人物太虚大师主张的教制革命,提供了成功的范例,特别是他主张打破宗派界限,唯才是举,促进宗派之间相互融通、共同发展的宽广胸襟,不仅在当时具有示范意义,而且对于今天的佛教界仍具有启迪与效法作用。
  (作者:濮文起,天津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022-230753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