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3年第5期   第70页

我与佛教的缘

广东佛山·邹隆花

  我是这样一步步接受佛教的。记忆里,我的奶奶吃花斋,逢初一十五那两天不吃荤。当然还有一些重要的日子,比如正月初一的弥勒圣诞,二月二十一的普贤圣诞,二月十九的是观音圣诞,文殊圣诞日,地藏圣诞日等等,她也都是持斋的。我小时候,寺庙里通常很冷清,但我的奶奶上庙很勤,离我家较近的报恩寺是她经常晋香拜佛的去处。逢四月初八,浴佛节的时候,或是七月十五的中元节,她总一定带我到庙里添油上香。久而久之,不大的我对寺庙殿堂的格局以及所供奉的佛和菩萨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真正使我对佛教了解的是几个佛教的女性。有一位法名叫净空的,出家前叫陈香莲。她差点就成了我的师父。记得 1970年代末,党和国家的宗教政策已经逐步在落实了。报恩寺的重建经一位老比丘尼的多方奔走,四方化缘,已具有一定规模。那年正月初一,我去寺里参加早供仪式,见一位比丘尼神情虔诚,高声诵经,那声音非常有吸引力。我的眼睛离不开她的皂色僧袍、粗布芒鞋,还有她端正的容貌,脱俗的气韵。在斋堂,我向一位老比丘尼打听起她来。她告诉我,这个净空来自江西安义县,文革毕业的大学生,做过县里的妇联主任。第一任丈夫因贪污又畏罪自杀,第二任丈夫则背着她胡来。这都还不算,让她伤心欲绝的是儿子也不幸夭折。我知道了,佛门才能收留和安慰遭遇极为不幸的善女人。
  反正由于缘分,后来我和年逾四十的她成了要好的朋友。每次我上庙,她都亲自给我做好吃的素菜:那些用豆腐、红薯、面粉和马铃薯做成的佳肴。净空师非常节俭,饭桌上落下的饭粒,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客人的,她都一粒粒捡起来用清水洗一洗,蒸一蒸,或煮一煮,下餐再把它吃下去。她说,这也是出家人修行的内容之一。
  我喜欢看佛菩萨像的慈眉善目,喜欢闻飘浮空中的檀香,也喜欢读佛教的经文书籍。偶尔,我在净空那里小住。我又发现出家人的生活极其规范而整洁。净空师睡前,总在床上端坐一会,低声念佛。她从来都是侧卧,并不随意翻身。她说出家人如果仰面卧,那就不成体统了。每天鸡呜第二遍后,在寺庙中响起了木板的啪啪声,那是行板,唤醒寺中的师父。行板的声音其实非常轻,一般人沉睡时是不可能听见的,但出家人身心清净,心无妄念,自然很警醒。行板响过,尽管还很早,但寺外竹丛中的鸟儿似乎都被叫醒了,传来一声声低哑的叽啾声。早课开始前,师父们悄无声息地洗漱完毕,一个个神情庄严地在蒲团上盘腿坐好。净空师父曾告诉我:盘坐,佛教称阴术糜,这种坐分双盘和单盘,双盘可先以右足压左股,再以左足压右股,反过来也可以。但两足心仰干二股之上,这叫“吉祥坐”、“莲花坐”、“降魔坐”。单盘要容易一些,仅以一足压另一股。
  接下来,悠远绵长的钟声响了。庙里敲钟颇有讲究,先是缓慢地一下一下的“咚…咚”,然后越来越急促。据说早晚的钟声一共敲一百零八下,我好像总没有数清楚过。当钟声还在空中回荡的时候,鼓就响起来了,早课正式开始了。
  从读大学到现在,只要有可能,我就会去寺庙里。有的说大雄宝殿里的木鱼吧。据我所知,木鱼有两种:一种是整条挺直的,真像一般的鱼。那是挂在斋堂前的。过堂时才敲;另一种是圆形,连鱼鳞也是一个个圆圈。这是放在佛案上的,诵经时才敲击。为什么用鱼形?因为鱼是不闭眼的,那意思便是昼夜常醒,敲木鱼这法器,是为了除人的昏沉懒惰。
  在佛寺里的东西总有点讲究。比丘和比丘尼穿的鞋子,我看就很有智慧。僧鞋的布多半黑褐或灰色,明黄的也有,但我不多见。每只僧鞋前后一共有六个破洞,这不是为美观,也不是为凉爽,据说是要出家人“低头看得破”,为什么是六个洞呢,要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清呀。又有的人说,这是要求僧人常想“六戒法”:不淫、不盗、不杀、不妄语、不饮酒、不非时食;又是“六正行”:读诵、观察、礼拜、称名、赞叹、供养;又是“六波罗密”: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你瞧,一双僧鞋就包含了无边广大的道理。
  改革开放以后,许多寺庙先后修葺恢复,佛教僧团也成了合法如仪的宗教团体。出家的僧人们还得到国家的资助,有了基本的生活费用,不再为衣食发愁。净空师父于是就想到安徽九华山学习修持。她寄单的地方是甘露寺。我曾几次去九华山看望她。甘露寺的殿堂布局部很有规模。整座寺坐北朝南,依中轴线,从山门往后,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藏经楼,右边是钟楼、祖师堂、迦蓝殿,左边是药师殿、观音殿:寺院的东厢有僧房、职事堂、香积厨、斋堂、茶堂;西厢则是云水堂,以容四海云游的僧人。甘露寺的山门殿常是我见过最大的的了,四大天王威风凛凛,真让人敬畏。
  净空师父后来又带我去九华山的化城寺。据说1600年前,印度僧杯渡就在那里建起了庵堂,到唐朝金乔觉来山上修行时,这里就有了化城寺。寺内的肉身宝殿是保存金乔觉不坏之身的地方。那次,年已六十的净空师父和我一起攀铁索,爬了 84级台阶,才到肉身殿。传说金乔觉99岁高龄圆寂时,坐在一个缸内,三年后开缸安葬他的遗体时,发现他仍然全身柔软,容貌未变,骨节不僵,摇动时居然有金锁一样的清脆声音。每年七月十五,地藏普萨的生日和七月三十的戍道日,肉身殿都是人山人海,不少人还会彻夜守塔。
  我在山上住了几天。我下山那天,净空师父送我至山门外。我心里默默祈祷:愿净空师父能六时吉祥,平安长寿。师父在1998年夏天圆寂往生。我在这世间又少了个大善知识和引路人。
  我所以知道佛教净土宗,要感谢和慈师父。她原本是富家小姐,为了逃婚才出家为尼。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她才十五岁。和慈师父相貌清丽,又一脸的书卷气,真是佛门才女呢。1960年代,她在江西庐山东林寺住过。我与和慈师有点沾亲带故,1990年代,她偶而下山去九江,就顺便来看我。每逢这种时候,我总用心烧几个清油素菜招待她。我有时也带着先生和孩子去东林寺看她。她常常给我讲解净土知识,劝我赶紧念佛读经。她说,人命脆危,朝不保夕,早点发心早点为西方净土作准备是不会错的。
  和慈师父在庐山上隐居了 30年,潜心修行。她的弟子众多,著述也很多。1990年以后,还有一位西南政法大学毕业的女弟子皈依了她,经常是和慈师父口授,女弟子记录。净慈师早年学的是教下的学问,研读过不少经典,像《般若经》《维摩诘经》等。后来她到东林寺才专门修持净土业。她每天都要念诵“阿弥陀佛”7万遍。她用黄豆计数,念一声就下一粒豆。这是何等精勤呀!她往生时98岁,那是1997年。西逝前她还神气清朗,思路敏捷。她曾送我净土典籍,嘱咐我常念“南无阿弥陀佛”。她说,如果经常念佛,发于心,出于口,行住坐卧,念念不忘,不仅可以除心中的杂念,还可显发自身佛性。她教授我,在家中念诵,应对佛像礼拜,合掌高举过头顶,再触额,再至胸前,口中默诵不断。假如没有佛象,或者不在家中,也可以面对西方合掌念诵。
  我接触到的几个师太,她们出家的因缘各不相同,但她们的出家都是得佛无量大悲救助的结果。我常常想,人生极其苦,如行漆黑夜路,如漂浮汹涌大海,若不是得佛法火炬,得慈航法船,若不是我的这几个师父的助缘,我哪里能够得以亲近佛法,得弥陀慈护呢。我与佛教有这样的善缘,我是应该珍重爱惜的呀。所以,我虽然缺乏夙根,还不算是尘世中的善信女,但时时会因师父们的缘故而生出意想不到的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