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3年第5期   第59页

俱  足

方杞

  如果不能克服昏睡的欲望,我宁可堕崖而死!静琳法师面对著呼啸的山风,默默下了死志。
  她在白鹿山上修练了六年,在人迹罕至、野兽横行的穷山峻岭里刻苦修道,好不容易断绝对宝、衣食、感情的欲念,想不到,却出现了昏睡状态,每次跌坐入定就想睡去,一睡就是几天,睡得她深心不宁。唉!修道人修持禅定,本来是要断舍一切妄念,寻求清净的大自在,如今一念昏沉,把持不住,即使人定人静,还不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吗?
  她决意用意志力克服昏睡的障碍。
  风狂雨骤的清晨,她冒雨攀顶,登上白鹿山顶的悬崖,从孤岩下望,千仞深谷不见底,只在峭壁边长著一株曲松,孤伶伶的悬空兀立,像清醒的魂魄。
  静琳心念一动,四处折了许多草杆来,垫在树枝上,设个座位,从此日夜在草垫上打坐。
  她念佛,念到松声凤声都成佛号,念念相续不断……
  她诵经,诵到《大乘无量寿经》第四十七愿“清净观喜,得平等住,修菩萨行,具足德本”时,只觉心胸澄明,深谷是佛坛,悬崖等虚空,日与十方菩萨相招呼,同进退,已无生死烦恼的阴影,也没有贪嗔痴迷的罣碍。
  日念佛,月念佛;日面佛,月面佛
  当她觉得自己与菩萨融合成为一体的时候,她看到自己肉身的消失,生出金刚菩萨的心性……
  红尘世事,都化作苍烟里的一转沉雷,在她脚下忽来又乍去,乍去又忽来,她全不动心了。
  万事都休歇去,百年也俄顷去了。
  在晨岚夕照里观照自己的愚昧,在晨风夕雨里默想自己的生死,天地清空,宇宙寂寥,她觉得自己一呼吸似蜉蝣,一生死如羽毛。
  上有沧溟万里的长天,下有幽冥千仞的深壑。
  生死,是多么渺小不足道的一件事。
  只需一倾身,只要一跃脚。
  她终于在晶莹的泪光中,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
  白云怎不怕摔伤?枯叶怎不惧坠崖?
  或许,生命从肉身里的一脉意识出发,又回归到肉身外的一缕意念?
  她把头枕在落叶枯草上,更无魂梦人间。
  天寒月落的子夜,她悠悠念着齐己的自遣诗:
  了然知是梦,既觉更何求?死入孤峰去,灰飞一烬休。
  凝望着万古黝暗的夜空,她又想起澹交的诗句:已是梦中梦,更逢身外身。
  这如梦似幻的一生,还有什么沾沾滞滞不满不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