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3年第4期   第90页

 孤独时刻

台湾  满观

  从南到北的交通车上,播放一部“浩劫重生”(CAST AWAY)的影片。汤姆·汉克斯主演的片中男主角查克诺伦因飞机失事漂流到一座荒岛,刚开始那几个月,他惊慌恐惧,极力寻求被搜救的管道,却是几度希望燃起又被浇灭。
  为了解决身体的需求,他喝椰子汁、吃生蟹肉。人类的生存本能,让他重新学习“钻木起火”的技能,终而尝到烤熟的蟹肉。脱离生食阶段之后,由于心理需求,一颗用血勾画出五官的排球,成了他日夜相伴、诉说心中话语的好朋友。
  四年里。荒岛上无任何动物,他每天面对的是一片汪洋,唯一的声音是潮来汐往的海浪拍岸声。银幕上,透过长镜头,呈现蔚蓝海天和款摆树影的旖旎风光,如此自然美景,应是一般人心怡的渡假胜地,但是当一个人独自享有,而且可能是永无尽期的置身其间、于此终老时,内心那种漫长、无以排遣的强烈孤寂,才是最痛苦、最难堪受的吧!
  达摩祖师从天竺来到中国,因和梁武帝言谈不契,无法实践弘扬禅法的心愿,而到嵩山少林寺后,面向山壁禅坐九年。后来便以“面壁”作为启迪学人的安心法门:“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人道。”道宣大师对其禅法的评价是:“大乘壁观,功业最高,在世学流,归仰如市。”
  坚硬的石壁,阳挡外界的五光十色、人情往来、恩怨纠葛缜密的心壁,隔绝无明烦恼、妄念欲求,生死执著。
  过去我心中常存著一个疑惑:假如当时达摩祖师弹坐时,不是面对坚固冷硬的石壁,而是起伏流动、千变万化的海洋,如此的“海观”,他会悟到什么?相信这位禅宗初祖所证悟的内容必定截然不同!其传扬的惮法甚至禅宗的历史,可能也要重新改写吧?
  心内小宇宙和心外大宇宙单独相会时的共振互鸣,会激荡出变化多端的生命火花,或璀灿、或暗沉;或永续、或短暂;或欢愉、或痛苦……思绪从查克诺伦跳到达摩祖师,从滚滚浪涛走向尖耸峭壁。
  不知过了多久,一线阳光照进来,我如梦初醒,转眼望向窗外,深秋的野地里一片白茫芦花、水田中低头觅食的白鹭鸶、远处一幢幢的房屋。身旁急驶的车辆就像电影胶卷一一在眼底闪过,我恍若隔世,从冰寒的荒山又回到温暖的人世间。

  旅人的故事 

  旅人飘洋过海,翻山越岭,走过一个国度又一个国度。
  一天清晨,他啜饮一杯香醇的咖啡,推门而出,深深吸一口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原始香气。乌鸦老大哥“嘎一嘎一”唤醒了众多小鸟。极目望去,一棵棵树梢,尽是它们点点翦飞的身影。干净透亮的淡兰天空,温柔安静地拥抱这片土地。
  旅人多年的漂泊,为寻觅心中一方净土。眼前满山满谷的绿,以及屋旁那一湾淙淙洁净的溪水,让他决定结束漂泊的日子。
  他搬来了全部家当,老旧的书籍台灯,习惯的枕头棉被,填塞了疏远的空间。他给了自己舒适的壳,像小狗窝里绕圈磨蹭一番,安心地躺下来;像婴儿嗅着沾有熟悉乳香的被巾,终于安稳沉睡一般。
  他每天神采奕奕迎向颇能发挥己长的工作,下了班或放假日。偶而和同事去看看电影、打打球,回到家,捻亮柔和灯光,泡个澡、看看书、听听音乐;在自己构筑的王国里,他潇洒自在浸淫干富裕的精神世界。
  寒来暑往,一年年,在春花绽放、夏日艳照中跃动;一年年,在秋风萧瑟。冬雪纷飞里哆嗦。慢慢的,他内在的灵魂开始枯萎干瘪。他渴望温暖生命的抚慰。企盼真挚情感的滋润。当他再也忍受不了自受用的喜乐和悲痛,熬不住夜夜啃噬的寂寞时间,他把父母、妻儿接过来一起住了。
  有人说:“孩子在哪,家就在哪!”仿佛按钮乍启,五彩亮片随著声光四处蹦跳散逸,两个孩子放射的能量,其爆破力量,令人瞠目惊叹!
  同样的,心系流浪在外的游子,多年来。像放风筝的线,儿度收放,都拉不回来,既然“孩子在哪,家就在哪!”旅人的父母索性也把自己化成风筝,伴着儿子飞翔。
  妻子,曾是最亲密的伴侣,也曾因个性的差异,有过摩擦、龃龉。像两条汇聚的河流,聚合时曾冲击形成无数大小浪花,如今已是深阔平静的大河了。
  五年的聚少离多,险些支离破碎,及时拼凑成形之后倍觉珍惜。浓于水的相连血脉,让冰冷的屋子成为有生命的家,旅人慌乱的心总算笃定沉淀下来。
  又过了一些年,说不出怎样的情愫又在发酵冒泡。偶而忍不住,就驱车往“中国城”买个豆腐、烧饼、油条等等,或去看一场中国电影。电视也装上了小耳朵,为的是听听华文、看看曾经走过的山水、街道。过去和家乡一些亲戚朋友往来的趣事点滴,也成了家人茶余饭后闲谈的从容,谈着谈着,最后都在静默中收场。
  总不能叫亲戚朋友都搬过来吧?总不能把家乡土地都移过来吧?旅人叹口气,只好带著父母妻儿及全部家当回到家乡;只因心中未悄然,空费了许多草鞋钱,最后还是回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