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3年第4期   第44页

  编者按:这是1082年5月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的刊文。它描写了柬埔寨吴哥窟建筑的辉煌和可悲的损坏。今天,束埔寨和法国都在尽力地恢复这个文化古迹。这是柬埔寨从12世纪以来的伟大成就结晶,它们凝结了佛教和印度教的伟大文化成果。从1972年印度支那战争形势变化以来,那里的修复工作早就停顿了。但从1980年代晚期开始,柬埔寨新政府再度恢复了修缮工作。

 

吴哥窟还能保存多久

维尔布·加立特和彼得·怀特撰文

 

 

  差不多八百年了,吴哥窟入口处的浮雕天人之舞就一直留在那里,她们是这样的飘逸甚至神圣,始终向人们显示着天庭的难以想像的喜悦之光。天女们已经有很久的岁月了,但她们又是永远年轻的。她们代表了12世纪柬埔寨的神奇传说。在吴哥窟中,所有的建筑内外都有这些迷人的浮雕,她们婀娜和娇柔的身段,她们的难以捉摸的微笑,她们纤细和优美的手姿,这一切都见证了一个伟大王朝的光荣。这是一个统治印度支那广大地区达600年之久的帝国。古老的时间磨去了这些浮雕的棱角,但她们的美丽却没有磨损,那些有点模糊的线条例增加了神秘。
  但从1972年以后的几年间,她们却成了无辜的牺牲品,红色高棉掌权以来的战火一次次地清洗着她们。先是1975年以后,在柬埔寨国内展开的一轮又一轮的革命清洗。城市被疏散一空,农村也在实行合作化,佛教僧人被要求还俗,寺院被征用。吴哥窟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了游击队的驻扎地,也成了游击队和朗诺军队相互争夺的对象。当然还早在那之前,尼克松就背着美国国会“进入”了柬埔寨,说是清剿渗透到那里的“越共”,美国空军的重磅炸弹、凝固汽油弹,已经在柬埔寨蹂躏过了,看过美国电影《杀戮战场》、《现代启示录》的读者就可以想起美国军人的暴行。
  柬埔寨历史上的宿敌,越南军队又一直杀进金边,战火扫荡了包括吴哥在内的大半个柬埔寨,只有西部和北部靠泰国的地方得以幸免。被驱逐出金边的波尔布特在山区的根据地勉强生存了好多年。在这些年月里,外部世界基本上不再知道那个国家内部发生的事件,除了偶而有一批逃入泰国的难民会把各种不幸的消息带出来。
  成千上万的人在战场上.在刑场上死去,城市成为了荒凉地,大白天野狗在街上游荡;乡间成为战场,所有的公路上都布有地雷。吴哥窟自然也在一步步地沦为废墟。越南人和他们的儡傀政府的军队在开火,红色高棉在开火,宋双的高棉人民国阵线也在开火。
  一个小组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记者在越南军方的安排下,进入了柬埔寨,他们在韩桑林和越南人的军事控制区内转了一圈,他们甚至还参观了吴哥窟附近的地区。记者还记起了,1968年时他们在东埔寨时的情况,当时的西哈努克亲王还领导着这个国家,这一年柬埔寨的稻子丰收,吴哥旧城的宫殿中还举行了芭蕾舞的演出。而记者们在十年后来访时,只能到处看到弹坑、坟堆、断垣残壁和无人耕种的田地。
  在吴哥,彼得怀特、摄影师戴夫哈维和我,这个三人组成的记者团,访问了一共72座石头的殿堂和遗址。尽管外边盛传,说伟大的吴哥古迹已经给毁掉了,至少是严重地受到了炮火的损坏。但令人惊异的是,当我们到达那里时,我们可以宣称,它们几乎没有受到战争的损害,它们还奇迹般地站立在那里。惟一受到损坏的是入口处的天女舞蹈的浮雕。她们尽管经历了12世纪时占人的洗劫,经历了15世纪时暹罗人的征服,但她们也未躲过现代的战火。
  红色高棉驻联合国大使曾告诉我,说吴哥窟之受到严重损坏,主要是入侵的越南军队造成的。也许吧,因为只有外来的野蛮人才会对这样宝贵的东西毫不心疼。
  不管是谁干的,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要这么干,那些被枪弹打得残破和凌夷的“天女的舞蹈”提醒我们在过去的十年中已经发生了多么大的一场浩劫,那是多么恐怖的日子。
  经历了一千年的成住坏灭,现在这座古代文化馆正在重新维修,为她们慷慨出资的是加拿大和法国政府。这个工作已经中断十年了。表面上看,战火、有意破坏、偷盗给古迹以严重损坏,但更为严重的是热带的丛林,它很快就会将石头的建筑掩埋在荒草和藤蔓中间。
  在教科文组织的支持下,纽约的联合国大楼一层举行过一次吴哥窟的图片展览。它使人们看到了吴哥曾经有过何等的辉煌。
  我们在此只能呼吁无论是谁控制了柬埔寨,都要珍惜这里的文化遗产,最大限度地减少这里的破坏。只有这样,我们相信柬埔寨的光荣历史遗迹才能保存下来。

  吴哥的寺庙:石头上记载的古代光荣

  吴哥在高棉语中为“Angkor",意思只是“首都”、“城市”。从地理上说,吴哥位于库廊山(Kulen Hills)和洞里萨(Tonle Sap)湖之间的大约有75平方英里的肥沃平原上。在这个地方,从公元8至12世纪,高棉人有一共12个国王在这里大兴土木,兴建城市和宗教建筑。在这块平原上有非常复杂的灌溉系统,水渠和水库保证这里在雨季可以排水,旱季却不影响作物需要的水份。最繁盛的时期,这里生活着大约100万居民。当我们说“吴哥通(Angor Thon)”时这指的是整个吴哥城,而当我们说“吴哥窟(Angor Wat)”时,我们指的是建筑群中最大的吴哥寺庙。
  所有这些巨大的建筑物是在几百年中间由先有的统治者,后来的征服者,以及征发掳掠而来的工匠、民夫慢慢修筑起来的。它们体现了一个有机的宗教神话观念,表现了古代的高棉人的精神世界。同等辉煌的文化成就,也只有到古代的巴比仑或埃及遗址中才能看到。
  在20世纪,吴哥是一个文化修复的模范。现代的考古和物理科学保留了好多世界文化史上最重要的宝物。吴哥现在的情况如何了呢?
  1972年柬埔寨的战争与政治变故迫使所有在那里的考古学者与修复工程人员们离开了吴哥。从那时以后,全世界的史学专家和博物馆学者们再也不知道柬埔寨的古代建筑与艺术品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境地。偶而从那里传出来的有关文物的消息,多半是令人沮丧的。有的人说,那里的巨大破坏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人们用大炮在轰击古代的寺庙,小偷和盗贼反复地洗劫那些世界级的文物;又说在柬泰边界上,走私达到了猖撅的地步,那些从吴哥偷盗出来的佛像或神像——它们多半是一些锯下来的砂石雕凿的头部——都从那里过境,送到世界各地的收藏家手中。
  1968年以后我再没有到过吴哥。但经过多年对外界的封锁以后,最近我去了一趟柬埔寨。
  我到达的第一天,我站在吴哥庙的外长廊中,那长廊差不多有半英里长呢。长廊里的墙上都是砂石的浮雕,其内容有八组,每一幅浮雕都是6英尺高,长达160至300英尺。它们是吴哥最为精美的部分之一。我面前的这一组浮雕刻划了柬埔寨的或东南亚的创世故事上面是诸天,神魔,在印度文化背景中也许这就是阿修罗一类的天神,但这里分明说的是印度教中的搅乳海成就生命甘露的故事。
  早在罗马帝国的时代,印度与地中海的文明就达到了顶峰。印度人为了寻找乳香、没药、胡椒和金银珠宝,不断地向东南亚探险,谋求商业机会。印度人最先在东南亚建立了一些商业据点,以后那里成了移民点。经过了几百年,柬埔寨人也接受了印度的文化形式,印度的星象学、数学和梵文,当然还有重要的宗教观念,都被他们接受过去,同自己的古老文化结合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讲,高棉人作为一个民族的出现同印度人有不可分的关系,就像法国民族的文化渊源同古代罗马有不可分的关系一样。整个吴哥窟,深刻地浸透了印度教的宇宙观和神话论,大部分建筑都是奉献给湿婆、毗斯奴和大梵天的。
  在库廊山中,高棉人的祖先在河床中的石头上刻下了数以千计的林伽——象征湿婆生殖繁衍力的阴茎形态,以感谢那浇灌着吴哥平原的伟大河流。所有的寺庙——巴肯山庙、巴蓬寺、吴哥窟,其实部是宇宙的象征。它们都以想像中的弥卢山(须弥山)为中心,四方是不同的世界(四大部洲),世界之外是大海环绕。弥卢山以上则是各层天界,天男天女们都因不同的等级而居住干不同的天界(天宫)。天上的男子们虽然是神,但也不能不受成住坏灭的规律的支配。
  吴哥窟的整个布局和规模都是有象征含义的。美国艺术史家Eleanor Mannikka计算,那道护城河上的617英尺长的桥,意指的是不断衰退的43万2千年,而从第一道桥到吴哥寺庙大门的距离刚好是2469英尺,折合成为高棉人的长度单位,它正好代表了印度教中所说的172万8千年的黄金时代。12世纪时,吴哥宫廷中的一位婆罗门祭司在经过这些长长的壁上浮雕,登上一级级台阶时,他的心中所思想的是所有这些建筑的细节所表现出来的每一具体含义,神圣、无限、敬畏都是通过这些数目字一点点提升起来的。也许苏利耶跋摩二世在1131年完成了他献给毗斯奴的神庙时,面对神像他心中想起的也是这些观念?
  占婆(在今天的越南中部),古时是吴哥的藩属之国,他们在1177年自东而来,洗劫了吴哥城,再纵火焚烧了可以烧掉的建筑。后来的阇耶跋摩七世为吴哥报了仇,他也洗劫了占城,然后再重建吴哥的辉煌。阇耶跋摩七世信奉的是佛教,但他并未禁绝印度教。正是这个君主建立了伟大的吴哥城。该城的护城河宽达300英尺,在当时和以后的东南亚都是非常壮观的。
  阇耶跋摩七世最大的宗教建筑是巴荣庙。该庙在吴哥的中心地带。庙塔上的那个无所不在的神只有216张面孔。这是吴哥的又一重要艺术成就。
  吴哥窟最晚的一块石头的梵文碑铭可以断为公元1327年所建,而最早的那一块碑是巴利文的,时间可断为1309年。在16世纪以前,这个城市一直称作“耶输达罗补罗”,后来它才改称“笑哥”,因为城中有一座非常雄伟的佛教寺庙“吴哥寺”,意思是“大城之寺”。
  我站在炙人的骄阳下,浑身是汗,空气中湿度太大,人便热得透不过气来。以往吴哥寺庙穹顶上的那些乳海的浮雕已经不见了! 1969年,吴哥窟保护局的人已经把它们一块块地卸了下来,但今天它们凌乱地堆放在这四周,简直数都数不过来。看着那些取下了砂石雕像的一个个黑窟窿,我想,我现在面对着的就是吴哥最严重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结构方面的,当初高棉人在建设这些神庙时,为了找平地基线,他们用细沙堆起来作塔庙的基础。经过了几百年之后,大雨和积水的冲刷,地基已经远非当初的模样,结果有的地方塌陷,引起墙体开裂,石头崩落,最终建筑会瓦解和倒塌。
  尽管那些垒起来的石头墙上,一块块石头当初经过了仔细的打磨,石头之间的榫缝非常严密,但它们有好多已经移位,出现了裂口。当初接缝的泥土也有的冲刷掉了。数百年的时间是多么有侵蚀力呀。石头墙一但解体,墙上的缝隙迅速扩大成为洞穴,接下来就是石块崩落。
  吴哥窟的第二个问题是生化方面的。这就像是皮肤病。雨水顺着天顶上漏雨的地方渗下来,或者通过毛细作用而从土壤中将有机物吸上来,水分蒸发以后,硫磺也就沉积在石头的表面和缝隙中,细菌在上面滋生,硫磺氧化后生成的硫酸破坏了石头上的浮雕。
  要给那些寺庙的建筑加上支撑,要防止水对于砂岩的进一步损害,吴哥保护局曾经采用两个步骤加强维修。首先是将建筑物拆卸成一块块的石头,加以修复后,再拼装回去。修复都是使用原来的材料,除非万不得已,是不会使用新材料的。
  在吴哥,修复工作还包括重新加固地基,以保证墙体稳定,同时不再渗水。这就包括修下水道,加上承币的管道并将水引到建筑物外面去。
  在巴蓬、菩萨卡旺、还有吴哥寺的一部分,现在基本上都已经完工。雕刻乳海的那段长廊已经重新修筑了地基和下水道。但长廊的顶还没有完工,国内的形势一变,保护局只得寿终正寝了。
  法国殖民政府在1908年曾经成立了一个吴哥文物保护局,1953年柬埔寨独立以后,保护局的经费来自西哈努克的王国政府和法国政府。保护局曾经是一个很大的单位,集合了一批工程专家.考古学者,它有各种车辆达百余辆,小至吉普车、大至推土机、起重机、锯石机等。起重机就有19台,可举高度有200英尺。
  吴哥寺中的所有佛塔都有专人定期检查,随时用水平仪检查,如果发现有变化,就要弄清究竟毛病在哪里。我到今天还记得1969年时负责保护局的伯纳德·菲力普·格罗斯利尔。他那时对我说过,他如果缺少什么,往上说一声,就会给他弄来什么。
  那之后不久,内战爆发了,从1975到1979年,维修工作也就无从谈起。战争的灾难已经远远大过了古迹维修这样的事。看到吴哥窟中地狱浮雕的人,可能对国家的创伤产生联想吧。
  但我几个月前遇见吴哥新的维修负责人时——他是以前我认识的那个法国工程师的柬埔寨助手,他告诉我他拥有的设备是一部小卡车、一辆自行车和百十个什么都不会的工人,这点人力连铲除建筑物中丛生的野草都不够。
  这个叫比胶的助手带我们坐上一辆政府的吉普车,驶上了通往吴哥去的公路,以后的两天他都同我们在一起,做我们再次参观古迹的导游。我们的第一天参观开始干菩萨卡旺。这是一座上有五座砖塔的寺庙,它始建干公元921年的哈尔沙跋摩王的治下。1930年代,享利·马歇尔和乔治·特鲁维在丛莽中发现了它,以后的工作就是费力地砍掉那些巨大粗壮的藤蔓,有的已经深入到了石头建筑的内部空间,有的则把整个建筑包裹起来。但到了1960年代,内战爆发前,格罗斯利尔在这座寺庙里已经完成了地基重建、内墙的修缮,甚至重新拼合,以及全部下水道的铺设。
  当重新垒砌庙顶的砖塔时,有的砖碎了,人们小心翼翼地复制替代的砖块。所有拆卸下来的砖部一一编号,这是古迹专家们习以为常的工作方法。
  那中央的塔以往是密封的,现在保留了出入口。修复后的塔顶中央也没有封顶,而是铺设特别的玻璃,让自然光可以照进塔内,以便人们可以看得见里面的雕刻,与此同时,也可以滤掉紫外线等,以免损伤雕刻作品。塔的大门是钢铁的,也防止外人的有意破坏。不过那门已经早给人偷走了。草是上个月才割的,比胶告诉我们。
  茶章(Sras Srang)是阇耶跋摩七世的浴池,长2500英尺,宽1300英尺,现在满是野草。那称作中心要塞的班托克(Banteay Kdei)主室有通向各个小屋的走廊。这些石头砌的小屋在当初是供奉佛像的地方和僧侣们居住的寮室。
  走廊在倾塌之后,巨大的石块就乱七八糟地堆在露天。阳光从残存的石墙上、从支撑以往的拱顶侧柱上方斜照进来,洒在乱石堆上,石堆下明显可见的是一个巨大的佛像石座,我还看见一堆烧过的棕榈树杆,比胶说,这是有人生火取烟。“他们想要把蝙蝠熏掉下来”,柬埔寨人有拿这种动物煨汤的。
  我看见一根由两截石柱拼成的大立柱,最初它们是由铜的夹板固著在一起的。那铜的构件早就给人取走了。柬埔寨人,不,整个东南亚的人都相信,凡是古建筑中的东西,都有特殊的魔法力量。何况是吴哥窟这样的老建筑呢。早在1920年代,当时的古迹保护局就重新用钢的夹板来固定这些柱头了。但今天它们又不见了,大概已经成了某一部牛车上的部件。
  旁边的一个石室内还有一尊佛像,但涂成漆黑。这不太难看了吗?这话也对也不对。佛胸前画的图形都同柬埔寨人自己胸前的纹身图案差不多。柬埔寨入在胸前纹身是为了辟邪,那他们在佛的身上乱画一气也是为了求平安的意思吧。
  可是那些涂抹在佛像的手臂上的手表呢,那是什么意思呢?后来我得到了一个权威的解释说是这样的意思:
  据说这是红色高棉时代画上去的。当时所有的宗教都被禁绝了。表面上在佛像身上乱画是取悦于当官的,但骨干里的意思是作法术。人们相信,如果给佛戴上一块手表,作画人自己就有可能戴上一块手表。在那个时代,戴上一块表——而且是一块瑞土的欧麦伽,那他就是一个大官了!
  我对于柬埔寨的巫术和巫术的思惟方式可是有一点了解的。我还记得在巴荣寺里的那口井。据说有许多从金边来的中国女商贩总来这里买井水,用它洗澡就可以得生意上的大吉大利,或可以让男人动心。来这里的土兵们也都用瓶子装水带走。但这里的水确实是很清彻的,冰凉而甘甜。一个当地的老年人对我说,我喝的这水有延年益寿的功能。
  1968年的时候,吴哥窟有大约7万名游客,其中多半是世界各地都会有的美国游人。他们都下榻干附近的一家豪华旅馆。如果不发生后来的柬埔寨内战,估计在1970年,游人将达到几十万呢。所以法国吭空公司在吴哥又建了另一座旅馆。
  那座旅馆刚完工,就发生厂越南人的游击队在这附近袭击柬埔寨政府军的事。从那以来这一带就戍了越南、红色高棉以及各种军事力量进行拉锯战的战场。旅游的事当然也就没有了。1972年以前,格罗斯利尔曾获准继续他的修缮工作,不过很快他就被勒令离开了东埔寨。
  今天这里的参观者并不多,只有几个来自“友好国家”的官方代表团和从金边来的国际援助组织,偶尔也有几个记者。他们都得到距这里约三英里远的暹粒省首府去过夜,那里有一家殖民地时代就开设的大饭店。以往吴哥窟的那两家豪华饭店已经荡然无存了。
  暹粒的这家大饭店有自来水,晚L也供电。早上酷烈的太阳升起来以前,饭店前面的长凳是由山羊占据了的。到城外的任何一个古迹参观郡得有武装人员保护,因为游击队就在附近活动。今天早上我们去看那些古代的巨型供水工程。
  高棉人在很大程度上仰赖于雨水的正常供应。在庄稼生长的季节,他们需要充足而及时的雨水,在季风来临时,暴雨频仍,他们又需要排水。但季风的来临哪能如是守时呢?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对当地人说来都是灾难,高棉人于是建筑了他们的供水排水系统。这个排灌系统由一些水渠、护城的濠沟。巨大的水池组成。
  这些巨大的水池都不是从地表掘土而成的。人们壬要是靠陷筑堤坝围出水库来。当雨水和筑坝将河水引来后,这些水库的水平面会比平原高,这样如果地里需要水,就很容易把水放到庄稼地里。即使在旱季,也可以种水稻。
  于是在柬埔寨,几百年前就可以种两季或三季水稻。粮食多了,可以养活的人口也就多了。帝国的经济发展,军事和政治力量也就比周围的国家强大。古代的柬埔寨,逢旱季开端时,国王便带兵到四处征伐,这既是为了光荣,也更是为了得到奴隶。那些特别富足的国王就会命令下属修筑灌溉渠和堤坝,修筑新的更大的宗教建筑以及水利工程。
  从褐色的暹粒河里引出一条支流,这条人工渠宽约15英尺,向西缓缓流去。渠水到了吴哥城便进了护城河,流到城的南侧再转向西侧。这里便是人们所称的。西池(Western Baray)” 。它建于900多年前,是现在最大的水利工程。它的规模之大,令我再度吃惊。这个水池长5英里,宽则有1.25英里。可现在水池中有一半左右都是淤泥。近处有一头牛在吃草,远处有两个男孩在放风筝。不过在极西头,运河中来的水缓缓流进那巨大的水库,它简直是一个陆上的海洋呢。
  水库已经在1950年修了一道闸门。那是政府用外国的援助修筑的。人家告诉我说,通过总长约140英里的渠道,人们可以灌溉32500公顷的庄稼地。这里的农民曾经较其他地方的农民都富足,有收音机、摩托车,他们都住瓦房而不是草房。从外表看这里也算繁荣吧。
  不过这是14年前的事了。如今这里的人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稠密。人口锐减,土地荒芜。房屋都成了草房甚至草棚子。一个乡村干部告诉我,这里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缺盐。
  是什么东西造成了吴哥的衰落呢?我认识的格罗斯利尔先生相信,这一过程非常复杂,但它肯定早在11世纪中期就开始了。上面说的因素一点点地堆积起来,最终没有了富裕的空间,所有的水资源都给把持了。吴哥城建立起来以后,高棉便不再有重大的城市建筑。水利工程逐步地湮灭废弃,人口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以前的独断性宗教逐步被佛教取代。而在西边,柬埔寨的宿敌是泰国。后者一步步地强大起来,最终开始攻打柬埔寨。它攻人了吴哥城,杀死青壮年男子,掳走了尽量多的女人。1430年,除了吴哥庙,大约吴哥城已经废弃了。前者至今仍然是佛教徒晋香朝拜的重要地方。
  于是,高棉人的国王们只得把朝廷和王宫都搬到了更南面的地方。16世纪中期一位高棉国王因打猎来过吴哥城,他发现城中的建筑物内往往有大象与犀牛出没。这已经是一个死去了的城市。但是该王重新清理了这个城市,大约有五十年的时间,吴哥城时不时地可以看见这里的皇家仪仗队的辉煌和仪式的盛大。正是这段时间,西班牙和葡萄牙传教土的足迹也到过吴哥,他们留下来的记叙文在16世纪出版,这使欧洲人最先知道吴哥这座伟大的城市。他们不相信这样伟大的城市是柬埔寨人建设起来的,于是说,这是当初东征印度的希腊人亚历山大皇帝创建的,要不就是罗马人或者中国人建立的。
  以后柬埔寨王的维护越来越少,城市于是给遗忘了。这里只有野草生长,只有鸟兽出没。尤其是小鸟留在屋顶上的粪便,其中有不少的树种,树种萌芽,树根钻进了房顶、石缝,它们长大以后,便逐步毁掉了这些建筑物。在这些树木还活着生长时,它们的粗壮的根会像网一样地把石头包起来。但它们一旦死去,树木腐败了分解了,那些石头也就解体而四散崩落开来。
  腐烂的树木形成了腐殖质,于是植物的生长更茂盛了。自然向建筑的进攻最清楚不过地表现在塔蓬寺。
  保护局以往也放弃了对它的维护。当我往那些长满青苔的藤蔓密布的石头上方爬时,我的手上是潮湿和粘滑的感觉。向导比胶提醒我,小心前面不远处的一条蛇。他称之为“哈努曼蛇”。这种蛇会跳起来咬人,它碧绿如翡翠的尾巴真是让人望而生畏。
  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最终这些石头的建筑物就会瓦解,就会给泥土一点点地掩埋起来。吴哥窟的许多古代遗址就是这样慢慢消失在地下的。如薜甘、塔胶都成了土堆。当把它们从土中刨出来时,石头倒还是保存得很好,潮湿和柔软的泥土还有保护作用呢。
  格罗斯利尔曾经拍过不少空中探测照片,从上面可以看到吴哥有许多土堆。看上去这里还有好多古代的巨大建筑遗址等待着发掘出来呢,其中该有成千上万的精美铜器吧。格罗斯利尔曾经说,同古代的埃及和希腊相比,吴哥的地下几乎可以说是处女地了。这里还有太多的尚不为人们所知的古代历史细节。
  在吴哥及其周围到处都可以看到越南的土兵。红色高棉现在还占据着同泰国毗邻的主要根据地。一天早上,我爬上巴荣寺的高台,遇见了一群兴高采烈的越南土兵,没有带武器。其中一个为我照了一张相,我也为他们留了一张影。
  不过今天好像越南土兵很紧张,有的扛着火箭发射器,有的拿着扫雷器,他们在巴荣寺附近执勤。看来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
  结果我回到暹粒后才知道,是武元甲大将来参观这里。他是1950年代越南人抗击法国人的著名将军。他只在巴荣寺呆了不到三个小时。也许他就没有看到巴荣寺前的那个石头走廊中墙上的浮雕,它描绘的是古代的高棉人同占婆作战。占婆是今天越南人的祖先。高棉人称占人为yavana,这是梵文,意思是邪恶的外国野蛮人,它衍变成了youn,这是一个贬义词,专指今天的越南人。
  在吴哥窟的各处古迹转了几天以后,我们的向导很明显地越来越紧张了。我们倒没有什么,这里说起来非常安静,只偶而能够听到寺外的牛车发出吱呀声经过。
  我们离开以后在暹粒看到了一家瑞土的报纸,这天红色高棉的游击队袭击了暹粒机场。这个机场离前面我们说到的那个“西池子”才400码!正在吴哥窟附近。这次袭击中据称死了十个人,只有一个人受伤。消息无论准确不准确,但1981年12月中,柬埔寨政府宣布了暂时禁止一切外国人到吴哥窟参观。
  这整个期间我都随时在心理上准备接受任何令人吃惊的坏消息:对于这一文化古迹的损害与破坏。我在佛像和建筑上都看到了弹孔和伤痕。
  吴哥,在苏利耶跋摩二世的那个战争浮雕的长廊中,墙上的那些战车与战象,还有那作战士兵们前方的熊熊大火,构成了一幅壮观的战斗场面。但它现在满是榴霰弹留下的破洞。这里曾经驻扎过红色高棉的游击队。政府军的炮手曾以它为轰击目标。
  在巴荣寺,我看到地上遗弃了一块石头,显然那是一尊巨大的佛像头的一半。后来当我在巴黎遇见格罗斯利尔(他现在是法国的资深考古学家),告诉他这件事时,他说,那是15世纪的作品,从艺术上说还不算是最为重要的。
  从历史角度看,吴哥的文物没有一样不是重要的。当然我们应该记住,吴哥窟的宝物多年以前就一直在一点点地流失,它们现在都保留在世界各地的大博物馆中。而那些能够搬得走的东西,在1950年代就由文物保护局移到了室内。当时,盗窃文物之风愈演愈烈,政府觉得很难在现场保护它们了。
  格罗斯利尔说,当他发现那尊有名的“病佛”巨像的脖子上有人做了记号时,他把佛像送到了金边的博物馆,然后把仿制的佛像放到原处。现在那尊仿制品已经被不懂行的小偷盗走了。
  今天世上现存的吴哥时代最好的文物都保存在金边国家博物馆中。例如那尊毗斯奴的铜像,他的双头是模仿的阇耶跋摩七世。一句话,关于吴哥窟,如果有什么问题,还不是损坏和偷盗的问题,而是馆藏品所遇到的严重漠视。
  同样的情况可见干薛荔坎寺。1968年,现在任国家地理杂志编辑的维尔伯·E·加立特先生,曾经把沿北大门堤道的整个一列石头神像都拍摄下来。当时石像中只有一个没有头部,而现在丢失了头部的石像几乎是与日俱增,五个,六个,七个……
  这些东西在哪里去了呢?在往泰国边境的路上,还是往越南边界的路上呢?它们正在日内瓦还是在杜塞尔多夫的拍卖行待售呢?也许它们还在曼谷的商人那里等待出手?
  正在发生的这些事有助于提醒吴哥的保护者吗?许多国际组织的代表都在不断访问吴哥。人们都在谈如何帮助柬埔寨政府,却少有实际的行动。
  印度政府在德里开设了一个培训班,为柬埔寨来的文物工作员上课。它也赠送了一套摄影设备和工作室给柬埔寨。但那些东西现在还在金边。俄罗斯曾经邀请我们的向导比胶先生和他的同事去莫斯科参观学习,看如何保护和修复文物。驻巴黎的一个罗马天主教团体也送来了专门的描图设备和纸张,还有十辆自行车和一辆丰田小货车。当然与实际的需要相比,这只是杯水车薪了。
  我们回到金边,今天的文物保护局的头对我们说,政府正在起草一个禁止偷盗古迹文物的法律。这个法律有141个条款,处罚是非常严厉的。他引我们去参观了一家工厂,这里专门修复文物,也制造一些仿制品出售。政府的文化部长向加立特先生表示感谢,因为他赠送了好些珍贵的图书资料。部长说,它们非常重要,因为柬埔寨人在修复吴哥古迹时希望国际上的专家也出主意。他们知道吴哥是民族的宝藏,但它也属于世界人民。
  这话比胶也对我说过。可是吴哥寺的长老伊克洛(IthKhlok)是怎么说的呢?他的寺院在吴哥城的外墙和护城河之间,他说这个寺院有150年左右的历史,当初是一个暹罗的僧人建的。长老有80岁,他也有他的历史观。
  这位长老出生时,暹粒省还在暹罗的统治下,以后是法国人来了,日本人也来了,然后是独立和西哈努克做国家元首,再之后是朗诺政权、红色高棉,现在是越南人在帮助韩桑林。长老说,只有在西哈努克时期,柬埔寨人才算是享有和平与繁荣。
  他希望这样一个时代重新回来,他还希望法国人、美国人都能帮助柬埔寨重新修复吴哥。“这是我们的财富,也是您们的”,他说。
  这样的话,我在柬埔寨期间一直都在听人们说,他们就像是统一排练过的一样。今天的和尚也不在社会之外。但这一次长老说的这些话是诚恳的,听得出来。
  我再一次地深深注目于吴哥最诱人的场景,那些被称作“apsaras”的舞蹈天入的娇媚姿态。
  这些高棉宫廷上的乐人舞伎都露出非常感性的身材与姿态。但这是后来的仿制品,原件已经在1394年暹罗人入侵时给虏掠去了。但这种复杂的高棉舞蹈还是保留下来,不仅在柬埔寨王宫,而且在泰国宫廷。19世纪时的来泰国宫廷做教师的英国人安娜·列昂诺文斯(Anna Leonowens)看过这些舞蹈,对它简直羡艳不已。如果读者愿意,可以看一下电影《安娜与国王》。新版电影的暹罗国王是香港影星周润发主演的。
  我对这位英国女教师的所见真有点嫉妒呢。她描写道,舞女们像柳树一样地柔美,她们的手臂与手指都是不可思议的飘逸。她们身上的每一处都像是微风中飘浮的柳絮,而“她们的眼睛里,发出了内在的光芒……”
  她称之为艺术的奇迹。今天的人如果要领略这种优美,只有作为旅游者到曼谷的各大旅馆中观看这种古典的高棉或泰国的舞蹈了。
  而在吴哥,在那些装饰着浮雕的墙上,今天仍然可以见到这种天人之舞。砂石上面留住了天神们永远的欢娱。他们经历了漫长的时代、严酷的战争和无知的野蛮破坏。据说现在这里有1700个舞蹈的天人,也许整个吴哥城中古建筑上还有更多的舞伎?可以肯定他们并不会在己知的未来就都消失掉。
  可是,尽管我们面临的是这么一个不安定的时代,我们难道不应该寻找更为有效的手段来保护这种希罕的美丽、保护吴哥这一世界的宗教奇迹吗?
  已经到了应该立即采取措施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