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3年第1期   第79页

云居山禅话

黄复彩

  八月,一年中最热的季节。然而我们走在通往云居山的山道上时,却有一股扑面的阴凉。头顶上是层层的绿,及至到了山顶,满眼望去,无边的旷野里依然是雾蔼笼罩下的大片大片的墨绿。原以为云居山也像九华山一样,是一座现代的城市,是一处人头攒动的风景名胜,然而它不是。除了那几排青砖铁瓦的寺宇以及寺宇前大片大片的稻田,几乎没有任何风景。我想,这正是云居山,就像一个真正的禅者,与自然的山水溶为一体,寂穆而不缺少生气,高雅而不拒人千千里之外。
  ——云居山,我仰慕已久的佛教名山。

  【虚云塔院里的一片羽毛】

  很多年前,我对禅和禅僧们发生了兴趣,于是,禅者虚云走到了我的面前。
  在终南山那座终年不闻人迹的山崖前,年轻的虚云守着几株洋芋,守着一座茅棚,体悟着人世的孤独。一次,一位僧侣前来看他。在他的茅棚前,杂沓着零乱的兽迹,茅棚里,端坐的虚云禅定在自己的世界里。僧侣呼之不应,便猛击一下他身边的引磬,在悠长的金属声中,虚云从定中醒来。虚云说,都什么时候了,我的洋芋该熟了吧。揭开锅盖,焖熟的洋芋长满了白毛。谁又能知道,这位寂寞的禅者在他的世界里究竟弹定了多少时间。虚云认为,对于一个禅者来说,时间和空间都只是一种概念,只有永恒的自然才具有生命的意义。在禅者的眼里,禅是凤的飘忽,是鸟的呜叫,禅又是一切天簌之音。唯有禅者,才能从这些自然的山水中体悟到生命的真切,感受到生活的真美。
  1996年底,我到长沙参加石头希迁研讨会,有不相识的居士送我一幅丁聪先生速写的虚云画像。寥寥数笔,老和尚须发飘逸的禅者情态活画于纸上。这幅画像一直就挂在我书案的右侧,老和尚那不落几俗的情态时时激励着我,让我在世俗的人生中不随俗迁流。
  虚云塔院就坐落在山门的右侧,背倚—‘片青山,前方则是一片开阔的山地和一片郁郁的稻田。塔院里没有一个游人,唯有三两个守塔僧偶或走动,四面青山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越发衬托出塔院的宁静。走进塔院,几只鸽子扑扇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然后就落在那尊塔上。塔为四角方形,远远看去,几平就是一尊简朴的纪念碑。就是在这样的纪念陴里,栖息着中国的一代禅匠,他历经三个朝代,肩挑七家法脉,他以自己的独特禅思让中国弹源远流长。更重要的是,在他一百二十年的漫长人生中,其高洁的操守,坚毅的品行,让无数人类中渐近泯灭的良知得到苏醒。
  塔前供设着一尊不大的瓷质画像,依然是我们熟悉的形象:须发飘逸,双眼微闭?不管世事发生怎样的变化,虚云老和尚似乎永远弹定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多年前,我随同朋友拜访一位四十年未曾下山的老尼,当有人间她知道不知道山下的社会究竟发生了何种变化时,老尼回答说:无须知道。或是十白我们不能理解,老尼接着又说:“心性里的社会,是永远也不应该改变的。”
  多少年来,我们飘荡的灵魂总是感到无所依持,在飞速变化的世俗中,我们努力挣扎却总是感到元所适从。于是,我们不得不陶醉干物质的欢歌并以此来麻醉自己渐近愚钝的灵性,我不知达到底是人类的进步还是人类的悲哀。
  守塔的僧人看了看我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吗?我们说也不太远,交通便利了,大半天的路程。守塔的僧人说,难得来一回。给老和尚顶个礼吧。
  忽然又想起我尊敬的导师皖峰上人。今年五月中旬。皖老圆寂前的一个星期,我按到藏学法师的电话?他让找到江西佛学院参加那里的毕业典礼。听说我要去云层山,皖老十分高兴,皖老说,去看看虚云老和尚吧,别忘了替我问候老人家。皖老说,在现代的禅僧中,我最敬佩两人:南方来果,北边虚云。像那两位大师一样,皖老也是一位卓行成就的弹者,他有着孩子般纯净的心灵,爱花、爱笑又爱闹睥气,却义不失一个禅者应有的严谨。他可以为一分钱与你较真,却又能散落所有的财产,用以帮助—个随便投上门来的陌生人。
  由于种种原因,那次的江西之旅终未能成行。现在,皖老已去了另一方世界,而我却因为他的塔墓来到了云层山。世事无常,却总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牵联,这也许就是佛教所说的因缘吧。
  我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下了塔基,回头再望那尊静穆的墓塔,但见西斜的太阳正没人青山的一侧,塔在几束光晕的衬托下呈现出虚拟的轮廓。我被这美仑美奂的奇景实实在在地迷住了。这时,那几只鸽子从另一个方向掠过我的头顶,在一阵翅膀的振动声中,一片羽毛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直落到我的脚下。心微微一震,拾起这片羽毛,竞是那样的白,那样的轻,我小心地将它放入行囊,打算将它葬进皖老的塔慕。在一刹那间,我突然感到生命的无比庄严,就像这飘落的羽毛,在它落下的一刻,你能说那不正是生命的一次出神入话的表演吗?
  与种菜的僧人聊天穿过稻田,在真如寺的右侧,是一片碧绿的菜地。有几个僧人正担着粪水给菜地上吧。这是下午四点钟光景,八月的太阳还相当炽势,僧人们戴着草帽,穿梭子粪窖与菜地之间,他们谁也不说话,菜地里只听到粪水泼到菜地里的声音。一声一声:“哗、哗 ”我很久没有种菜了,大约有三十多年了吧。三十多年前我下放在一个乡村,为了让我们更像——个农民,村子里分给我们一片菜地。于是,我们不得不时常地担起粪桶,走进菜地,侍弄那些总也不肯精神的蔬菜。三十多年过去厂,我由乡村走进了城里,如今人过中年,每每回想起那时的下放生活,却又是别有一种况味。于是在与朋友的聊谈中便不止一次不痛不痒地说,真想有—‘片菜地,真想过一过种菜的生活。朋友说,说说罢了,真给你一片菜地,你耐烦种吗?像是被朋友说到了点上,我只能报以尴尬的笑。
  现在,在我的面前是一片真实的菜地,—些真实的菜农。只是那绑紧的裤腿以及一袭皂衣让人意识到,他们不是—股的菜农。然而池们像真正的菜农,担着满桶的粪水,扭着娴熟的步伐,行走在地垄旁。粪水在他们的手中被一瓢瓢抛洒开去,于是,那青绿的菜叶上就有了无数颗晶莹的太阳。他们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一投手,一扭腰,均显出极认真的样子,仿佛这就是一片露天的禅堂,种菜也是他们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
  我禁不住向他们疟去,我不断地按动快门,拍下他们种菜的身影,拍下达优美的艺术。我不希冀这些照片得以在报刊上发表,我只是不停地拍照着?心中涌动的激情,眼里滚动着泪花。我拍着这些特别的菜农,我也拍着一种特别的生活。这是久违下的人生,然而却让人回味起古老的文明和人类的精神。
  另一片菜地里,两位年轻的僧人在弯腰忙碌着。我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我走过去说:师父好啊,在忙吗?僧人抬起头来,回以一抹友善的微笑。
  在捉虫呢,你没看菜都被虫吃空了啊。
  不用农药吗?
  哪能用呢,杀生啊。
  捉虫就不是杀生吗?
  捉它,却并不杀它,放它到山里去,让它别吃我们的菜就行了。
  这样啊
  种过菜吗?
  种过,那是很多年前。
  那时有虫子你们怎么办?
  啊,那时好象没怎么多虫子。
  此有即彼有,杀虫的农药多了。虫子也多了。
  是啊,师父说的这是哲学上的道理。
  哪懂什么哲学,是大实话呢。才来吗?
  才来,早就听说真如寺惮堂的规矩好,师父种菜就不坐弹了吧?
  种菜就不是弹吗?
  真想来这儿种菜,真想来这儿习禅,说说罢了,哪来得了呢?
  别急,什么都是囚缘,因缘到了,任什么也打不住的。

  【补衲的老僧】

  我走下台阶,回头看你。你正低头缝补着衲衣。你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以至于当我举起相机对着你伛偻的身姿拍照时,你竟半点没有察觉。
  就像我很久没有看见人种菜—样,我不见人补衣也许更久。这种年头。谁还去在乎一件衣服呢?服装在一年年变化,款式在一年年翻新,今年是西服,明年就是史克,近年流行唐装,也许到了明年,人们又会把压在箱底的中山服再当作时装穿在身上。
  小时候,母亲凑在油灯下缝补衣服的情景一直定恪在我的脑海里。在我成人前,我很少穿过崭新的衣服。一般总是哥哥的穿小了,再交给我穿。等我穿在身上,那衣服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颜色,过下多久,那衣服就开始像早社会一样分崩离析。于是,母亲不得不从她的鞋篮里找出一些布片,然后就穿针走线,一针一针地缝补起来。小学二年级时,同学们总是嘲笑我的百衲衣,我感到抬不起头来。那天早上,当母亲将一件打满补丁的上衣递到我手上时,说什么我也不愿再去上学。那时父亲正顶着“右派”的帽子,活得比我还要窝囊。他一定是被我吵得烦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操起一件家伙就朝我打来。那是父亲在他七十八年人生中唯一一次打他的小儿子,因此,那件千补百衲的上衣也就成为我对那种年月的永久记忆。真的很久没看见人补衣了,而在云居山真如寺的山门口,我却看到补衲的老僧。
  我看着你在穿针走线,就像在看一种出神入话的表演。你好象有七十好几了吧,你那么瘦,脸上的皱纹像是一只干硬的老核桃。可你的眼睛却还那么管用,我注意到你没戴眼镜,你拈了一根棉线,瞄了瞄,竟然一下就穿到了针眼里。你的手枯瘦黑硬,每一根手指都有胡萝卜粗细。然而它们相互组合,显得那样灵巧,那样细腻。那件破旧的大褂也许是你从哪个路边或是草丛拾捡而来的吧,你把它捡了来,然后就这样一针一针地缝补着;你摆弄着一片片旧布,就像摆弄着天上的一片片云彩,于是,一件佛门的时装就这样诞生在你这位老僧的手里。在这时候,能说你缝补的就不是一个残破的世界,一片残缺的人生吗?我还注意到,在你的身上,正穿着一件千补百衲的僧袍,你向人们展示的,难道不正是一个被人们丢弃了的完美的世界吗?
  很多年前,我读李叔同的传记,传记中说,画家李叔同是因为看到穿着杏黄僧袍的僧人而萌发出家的愿望的。身为艺术家的李叔同,对美的追求必定有与人不同之处。奇怪的是,在很长的一殴时间里,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只要是看到身着杏黄僧装的僧人,我也会痴痴地驻足观望,直到那杏黄僧袍走到我视线难及的地方。我知道,我所瞻望的并不是那个僧人,也不是那件僧袍,我所仰慕的,是僧人弘一高洁的品性,是画家李叔同独特的人性之美。我的一个学生是出家的僧人,多年未见他,前年他来看我,穿着一件很旧的僧衲,我一阵心痛,为他在附近的寺里买了一件崭新的长衫。可是他再来时,我看到他穿在身上的,仍然是那件破旧的僧衲。我现在才明白,美,不一定就在于崭新,就像这世界每天都需要人去缝缝补补一样,一件千补百衲的僧衣所体现出来的,也许是更为完美的人生。
  我珍藏着那张照片,珍藏着那个补衲的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