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3年第1期   第55页

鬼不卖君君自生妄念

  桐城姚别峰,工吟咏,书仿赵吴兴,神骨逼肖。尝摹吴兴体作伪迹,薰暗其纸,赏鉴家弗能辩也。与先外祖雪峰张公交相善,往来恒住其家,动淹旬月。后闻其观潮没于水,外祖甚悼惜之……尝延之作书,居于宅西小园中。一夕月明,见窗上有女子影,出视则无。四望园内,似有翠裙红袖,隐隐树石花竹间。东就之,则在西;南就之,则在北。环走半夜不能得一睹。倦而憩息,闻窗外语:君为书《金刚经》一部,则妾当相见拜谢。不过七千余字,群肯见许耶?别峰故好事,急问卿为谁。寂不应矣。适有宣城素册,次日尽谢他笔墨,一意写经。写成,炷香供几上,俟其来取。夜中已失之。至夕,徘徊张望,果见女子冉冉自花外来,叩颡至地。别峰方举手引之,挺然起立,双目上视,血淋漓胸臆间,乃自刭鬼也。嗷(jiao)然惊仆。僮馆闻声持烛至,已无睹矣。足恨为鬼所卖。雪锋公云;鬼云拜谢,已拜谢矣。鬼不卖君,君自生妄念,于鬼何尤? (出《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215则)

  译述

  桐城人氏,姓姚某人,号为别峰。善于作诗,其书法仿吴兴著名书家赵氏,无论神采风骨均惟妙惟肖,足以乱真。曾经以赵吴兴的笔法作书,书成以后,再用烟熏使如同古董,就是有经验的鉴赏家也分辨不出真假来了。姚某同我的外祖父关系非常好,过从甚密,常常来我外祖父家做客,十天半月地淹留他们家中。后来听说在观钱塘潮时因潮水淹没而亡。我的外祖父为此非常惋惜。姚别峰曾受邀在我祖父家的西小园内,为我外祖父写字。一天夜里,明月当空。姚某见窗外有女子的身影移过,起身奔到外面廊下,并不见一人。再抬头四处张望,看院子里的树石花木竹丛间好像有女子的人影飘过,似乎还穿着绿裙子和红上衣。他追到东边,那影子就溜到西边;他追到南面,那影子就逸到北面。就这么一个追一个躲,半夜过去了,姚某都没有看清楚那影子究竟是什么人。他追累了,便回屋里休息。人刚一回屋里,便听见那女子在窗外说话:“想请先生您为我书写《金刚经》一部,写成此经,妾身一定拜谢先生。此经不过七千余字。先生不知肯为贱妾书写不肯?”这姚别峰从来就是个好事的人,起身便问:“你是什么人?”但外面的女子不曾回答,已经走了。
  姚别峰的屋里正好有宣城的白纸册。第二天,姚某谢绝所有求写字的人,一心一意在屋里抄经。写成《金刚经》之后,便放经在几桌上,焚香礼敬,等那女子来取。到半夜,抄的经忽然不见了。第二天,姚某好不容易熬过一天,到黄昏时就一直坐卧不安,在院子里转悠,四处张望,心中惆怅。终于等来了那女子。她袅袅婷婷地从花丛中走出来,向姚某低头拜谢,差不多额头都触地了。姚别峰正伸手去拉她,女子的头一扬,双目上视,姚某这才看见她胸前沾满了血污。这是一个以刀自刭的女鬼。大叫一声,姚某吓得昏死过去。等到仆人闻声举烛赶来时,只看见他倒在地下,不见有什么人。姚某后来捶胸顿足,认为这女鬼欺骗了他。
  我的外祖父雪峰公说:那鬼说了要拜谢,不就拜谢你了吗?鬼倒没有骗你,是你自己心中生出妄念,鬼有什么过错呢?

  报冤鬼
  外舅周马公家,有老仆日门世荣。自言尝渡吴桥钩盘河,日已暮。积雨暴涨,沮洳纵横,不知何处可涉。见二人骑先行,迂回取道,皆得浅处,似熟悉地形者。因逐之行,将至河干,一人勒马立,待世荣至,小语日:君欲渡河,当左绕半里许,对岸有枯树一株可行,吾导此人来此,将有所为,君勿与俱败。疑为劫盗,悚然返辔,从所指路别行。而时时回顾,见此人策马先行,后一人随至中流,突然灭顶,人马俱没。前一人亦化旋风去。乃知冤报鬼也。(《阅微草堂笔记》十三.217)
  译述
  我的外舅家有老仆叫门世荣的,曾经说过这么一件事:有一次他在过吴桥钩盘河时,正好天色将晚,又刚下过大雨。积水到处都是,东一滩西一滩,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但他看见有两个人骑马在前面走,迂回曲折地挑可以下脚的地方涉水浅处而过。门世荣心想,他们肯定熟悉这附近的地形,也就跟着这两人往前赶路。
  等到了河边上,最前面的那人勒马不走了,像是有意等门世荣走过去。门世荣近前后,他小声对门说:先生你要渡河,可以从这里往左边去,走半里地,看见何对岸有一棵柏树的地方,就笔直涉水过去好了。我引此人来这里,是要完成我的好事。先生就不用跟着他一道完蛋了。
  门世荣一听,心想:这别是强盗吧。赶紧勒马,调转方向走开了。一面还时时回头打量这两人。他见前面那人先行,策马往河里走去。后面那人也跟着走下河去。一会儿,后面的那人便消失在急流当中,人与马都不见了,前面的那人化成一道旋风也就消失了。门世劳说,他这才知道,这是报冤鬼讨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