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7年第4期

诗僧皎然的诗禅境界

牛延锋

  皎然(720~798),俗姓谢,字清昼,湖州长城(今浙江吴兴)人, 自称是山水诗人谢灵运十世孙,是唐代活动于大历至贞元年间的著名诗僧。早年即信仰佛教,天宝后期在杭州灵隐寺受戒出家,后来徙居湖州乌程杼山山麓妙喜寺。皎然博学多识,不仅精通佛教经典,还旁涉经史子集,为文清丽,尤工于诗,著作颇丰,传世著作有《皎然诗集》(即《杼山集》)十卷、《诗式》五卷、《诗议》一卷及《儒释交游传》、《内典类聚》、《号呶子》等。皎然是一位修学有成的僧人,而以诗文作酬,撰写诗歌理论,并非他的“正职”,只是一种助道的媒介,所谓“为义作,为法作,为方便智作,为解脱性作,不为诗而作也”。皎然以诗文为佛事, “先以诗句牵,后令入佛智” ,“以文章接才子,以禅理说高人”。他把禅境、禅理融入诗歌创作和诗歌理论,以大乘慈悲精神化世导俗,并以其清丽的诗句和独到的诗歌理论,奠定了他在中国诗坛和古代文论中的地位。
  作为一位禅修有悟的才子,皎然是一位潜心于禅境的诗僧。禅境是他所欣赏和追求的最高诗境,引禅论诗、诗禅结合也是他的诗论的根本特色。禅,梵文dhyana,或译作禅那,意思是静虑、摄念或思维修,即冥想的意思,因为中国人喜好简便,所以把它叫做禅。其特征是“心注一境”,“摄一境性”。《瑜伽师地论》解释道:“言静虑者,于一所缘,系念寂静??”。在此意义上“禅”又可释作“定”,所以, “禅定”在佛典中常联在一起讲。其功能是“正审思虑”,端正认识,使之契合佛教义理。禅的修持操作主要是“禅思”和“禅观”等活动。禅思是修禅沉思,这是排除认识、思想、理论、概念等,以使精神凝集的一种冥想,是集中精神和平衡心理的一种方法。在佛经里,将禅定用“心一境性”来形容,所谓心一境性,就是把心约束在一处一境,把所想的集结在一个所缘境上,这个时候就能达到“制心一处,无事不办”的效果了。在禅定中,对于所观境是清清楚楚、明明了了的。禅的功用,就是要通过持心制欲而达到平和寂静、清明澄澈的心境。
  这种心境就如: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一般清意味,聊得少人知。
  意境清静温和,自然洒脱。其中滋味,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即使有亲身体验,于言语中也是难以正确形容的,即所谓“言语道断”。而作为才子的皎然,却通过他的体悟,把“青青翠竹”、“郁郁黄花”都融进了他的禅境里,使他的心境与天地融为一体,并通过诗文表达出来,使人们能够领悟到那种“诗情缘境发,法性寄筌空” (《秋日和卢使君游何山寺宿敬上人房论涅盘经义》)的诗禅境界。
  无论是诗歌创作抑或诗歌理论,皎然都极力追求一种表达禅境的意境。皎然有一首《闻钟》诗这样写道:古寺寒山上,远钟扬好凤。
  声余月松动,响尽霜天空。
  永夜一禅子,冷然心境中。
  诗作通过创造一种幽远而深邃的意境,表达了诗人身心静谧、澄心静虑的禅境。古寺、寒山、松月、霜天、钟声共同造成了一种寂静清幽的环境,而诗人的主观“心境”排除了物境,进入了神妙的禅境,禅境与物境又反过来构成了更美妙的“意静神王” 、超尘脱俗、虚实相生的意境。皎然的《苕溪草堂》诗说:境净万象真,寄目皆有益。
  原上无情花,山中听经石。
  竹生自萧散,云性常洁白。
  ? ? 外事非吾道,忘缘倦所历。
  中宵费耳目,形静神不役。
  色天夜清迥,花漏时滴沥。
  东凤吹杉梧,幽月到石壁。
  此中一悟心,可与千载敌。
  这首诗“意象深而色味芳洁” ,细致地再现了禅悟的空明心境。 “境净万象真” 、“寄目皆有益” 、“无情花”、“听经石” 、“外事非吾道” 、“忘缘”、“形静神不役”、“一悟心”等都与佛教有关,尤其与“运水担柴”莫非禅境的禅悟境界有关。诗境与禅境在佛境、佛法下合一了。他还有一些这样的诗,是诗境,也是禅境。如:夜闲禅用精,空界亦清回。
  子真仙曹吏,好我如宗炳。
  一宿觌幽胜,形清烦虑屏。
  新声殊激楚,丽句同歌郢。
  遗此感予怀,沉吟忘夕永。
  月彩散瑶碧,示君禅中意。
  真思在杳冥,浮念寄形影。
  遥得四明心,何须蹈岑岭。
  诗情聊作用,空性惟寂静。
  若许林下期,看君辞簿领。
  秋意西山多,列岑萦左次。
  缮亭历三癸,疏趾邻什寺。
  元化隐灵踪,始君启高诔。
  诛榛养翘楚,鞭草理芳穗。
  俯砌披水容,逼天扫峰翠。
  境新耳目换,物远风烟异。
  倚石忘世情,援云得真意。
  嘉林幸勿剪,禅侣欣可庇。
  卫法大臣过,佐游群英萃。
  龙池护清澈,虎节到深邃。
  徒想嵊顶期,于今没遗记。
  诗人时时在山水中“忘世情” “得真意” ,表达了皎然“诗情聊作用,空性惟寂静”的真佛子精神。他的“少时不见山,便觉无奇趣。狂发从乱歌,情来任闲步。此心共谁证,笑看风吹树。” “正论禅寂忽狂歌,莫是尘心颠倒多。自足行花曾不染,黄囊贮酒欲如何。”和“百缘唯有什公瓶,万法但看一字经。从遣鸟喧心不动,任教香醉境常冥。莲花天昼浮云卷,贝叶宫春好月停。禅伴欲邀何著作,空音宜向夜中听。”更表现了诗人“吾知真象非本色,此中妙用君心得”的无拘无束的洒脱悟境,说出了他“下笔合神造”的高深佛学修养。
  与他的诗歌一样,在文论上,皎然也把他的禅悟境界融进了他的诗歌理论,对意境进行了精彩的阐述。虽然皎然的诗论涉及情性的追求、风格的辨析、诗体的革新等诸多方面,但关于意境的理论却是最重要的,是皎然诗论的精华和灵魂。
  皎然的意境说包括缘境、取境和造境三个层次。皎然用缘境、取境来分析意境创造的特点。他在《秋日和卢使君游何山寺宿敬上人房论涅粲经义》中说的“诗情缘境发”,指的是诗人在创造诗境时,外在境界反作用于诗人的主观心绪,自然生发出诗情,缘境是“意”与“境”相结合时灵感突现的现象。他提出的“诗情缘境发”
  的命题,认为诗人的主观情思是随着客观物境的变化而生发出来的。他在《辨体有一十九字》中说的“缘境不尽日情”,以及在《杼山集》序中说的“极于缘境绮靡,故词多芳泽”等,都强调因“境”而生诗情以及“意”与“境”的相互启发作用。皎然还使用“取境”一词来分析诗境的创造,他在《诗式》中专列“取境”一条,并多次强调“境”为诗人主观意识所取,是决定诗歌创作高下的重要因素。
  在“取境”条中,他说: “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之后,观其气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盖由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乎?”这里皎然借用“取境”,将诗人创造诗境时抓取万象以纳入自己头脑的构思过程分析得生动贴切。《诗式》中还说:“夫诗人之诗思初发,取境偏高,则一首举体便高;取境偏逸,则一首举体通逸” ,并认为诗中的奇句是由于“先积精思”,取“至难至险”之境而后得。取境涉及创作中主观的各种意识活动,通过解决构思中的“心”与“物” 的矛盾而形成主体情志与诗歌意象结构相统一的情境,主观所“取”之境的高低决定了创作的成果。关于“造境” ,皎然进一步强调主观心性的造境功能,认为诸境由心所生,主体在对物象取舍选择(取境)的基础上只要充分发挥想象和“真奥之思”,便可“神会而得” ,在“象忘神遇” 的顿悟状态中求得。皎然论意境,强调创作者的禅悟,要求诗人超尘脱俗的情性与客观的景物融合为一种有实有虚、虚实相生的禅境。而这种禅境的形成,主要靠诗人超然情志的心性。皎然认为,诗歌意境的构思过程中,常常要依靠诗人的灵感,即所谓“意静神王、佳句纵横” 、仿若神助的状态。
  这种灵感是平时思绪积累的一种顿发,看似自然天成,不思而得,实际上是诗人历经苦思、至难至险,才可获得的一种成果。皎然主张,意境在内容上要有禅理、禅境和禅趣。禅理即诗人对于佛教义理和心性的领悟;禅境是虽处尘世而意境超然的超脱境界;禅趣是诗人以其禅心从客观境界中获得的一种乐趣。皎然的意境理论,揭示了意境的深层特性,在中国诗歌理论的发展史上具有重大的意义,而这种成绩的取得,是与佛教义理和禅悟修持的影响分不开的,是只有皎然这样的有深刻学佛心得的才子诗人才能做到的。
  作为诗僧,皎然在归结诗境理论时自觉地借鉴了佛教的义理及思维方式。所谓“取境”的概念正源于瑜珈行派及唯识宗的理论。唯识宗认为境是由识变现的,进而提出识的“取境”、“造境”功能。
  世亲在《大乘五蕴论》中解释五蕴之一的“想蕴”时说:“云何‘想蕴’?谓于境界取种种相。”安慧《大乘广五蕴论》进一步解释: “云何‘想蕴’? 谓能增胜取诸境相。增胜取者,谓胜力能取,如大力者,说名胜力。” 《成唯识论》卷三:“想,谓于境取像为性,施设种种名言为业。谓要安立境分齐相,方能随起种种名言。” “思,谓会心造作为性,于善品等役心为业。谓能取境正因等相,驱役自心会造善等。”。“想”作为五蕴心所法之一, 分有相想和无相想两种。“思”在法相宗归于遍行,指心造作的作用,是意识发起活动进行思虑、抉择等。《百法明门论》说: “领纳外尘,觉苦知乐,如是取境,名之为取。” 这实际上说的是心的能动的创造功用,佛教的“取境”说强调了主体思维意识的能动性,其后禅宗所谓的“瞥起一念便是境”也是这一认识论的发展。唯识宗对“识”与“境”关系的论述,影响了禅宗的意境观。在禅宗发展的早期,其对心与境关系的认识,是认为心外之境是“尘境” ,而“尘境”则是幻境,是虚妄相,由心识变现而生,唯有“心境”才是真境。缘此禅宗主张以“背境观心” 、“患、妄修心” 的方式修习, 《坛经》所说的“于一切境上不染”,“于自念上离境”都反映出早期禅宗的境界观。
  在禅宗发展的后期,其对心与境的关系有了新认识,强调心与境的相依存的密切关系,认为明心见性必须通过对境界的观照来实现,观境方能观心,主张“对境观心” 。中唐马祖道一在《祖堂集》卷十四中说的“凡所见色,皆是见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心” ;圭峰宗密禅师在《禅源诸诠集都序》中说的“心不孤起,托境方生,境不自生,由心故现,心空即境谢,境灭即心空,未有无境之心,曾无无心之境?”都具有代表性。精于佛理的皎然正是借助这些认识思维来总结唐诗的意境理论的。皎然提出的意境理论标志着唐代诗歌艺术意境的发展和成熟,也表明传统的诗歌艺术思维由浅显粗糙走向精美深微。
  皎然摒弃尘世的烦嚣,追求清明的心性,认为“岂若孤松片云,禅坐相对,无言而道合,至静而性同哉?”而要把禅悟的心性表达出来,作为才子的皎然,自然把诗当作了参禅悟道的手段。行、住、坐、卧,于人于事于物,无不记之以诗。
  刘禹锡正是这样描写象皎然这样的诗僧的:梵言沙门,犹华言去欲也。能离欲,则方寸地虚,虚而万象入,入必有所泄,乃形乎词。词妙而深者,必依于声律。故自近古而降,释子以诗名闻于世者相踵焉。
  皎然的禅诗和诗论无不表现出清新淡泊的情趣和幽远深邃的意境,处处体现着“禅的关照,禅的明净,禅的超脱,禅的穿透。”他敞开心灵,以一颗宁静的禅心牵动读者的心,把自己冥和大道的悟境呈现给读者,使读者也能进入万法皆空的佛教智能。感觉世事纷扰时,读一读皎然的诗吧;有所悟而欲以诗表达时,读一读皎然的诗论吧,皎然会把你带入诗禅一体的美妙的空慧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