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7年第3期

清代章嘉国师与《三百佛像图》

格桑群佩

  自元代始,藏传佛教就一直受到历代统治者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扶持。因此,藏传佛教不但在藏区和其他少数民族地区得到了发扬光大,而且,在元明清三代的皇室内也产生了极大影响。
  早在清初,努尔哈赤时期,就有不少藏族僧人与清皇室往来,出入宫庭传播藏传佛教。最著名的莫过于藏族高僧囊苏大喇嘛,1621年囊苏大喇嘛从内蒙古科尔沁到达后金,努尔哈赤曾亲自接见并设宴款待。《满文档案》记载:(天命六年五月二十一日)那天,科尔沁的老囊苏喇嘛到了。进入汗的衙门时,汗从坐着的地方站起来,握喇嘛的手会见,陪坐设大宴”。在囊苏大喇嘛圆寂后,努尔哈赤亲自下令给老喇嘛修筑塔园,以示记念,足见清代开国皇帝对藏传佛教及僧人们的崇敬态度。从努尔哈赤最初修建十王殿、七大庙,到康熙三十年(1697年)故宫中正殿念经处的建立,标志着清代皇宫内藏传佛教活动制度化的确立,它进一步表明藏传佛教已成为清皇室成员普遍信仰的宗教。如果说太祖皇帝努尔哈赤奠定了藏传佛教在满族地区传播的基础:康熙皇帝确立了其在宫庭中的传教地位;那么,把宫庭藏传佛教影响扩大并推向顶峰的算是乾隆皇帝了。
  北京故宫中现存众多的乾隆时期,修建的佛堂,大量供奉的佛像、佛画、法器,以及章嘉国师亲自主编的《佛像三百图》等事例,便是这一时期,藏传佛教艺术对宫庭满人生活产生深远影响的最有力的证明。
  清代乾隆年间,皇室家内收到大量从全国各地进贡来的佛像、佛画、佛塔和法器数以万计,而这些佛像的造像风格,艺术质量,佛像种类等混杂不清,难以辨认,有感于此,乾隆皇帝降旨说:“汉人,蒙古诸朝以来,至今宫内渐次供奉之佛像、佛经、佛塔等不可胜数,造像材料和各像面目无法识别,难以理定,请将这些佛像分别开来,用蒙、藏两文字标出名号”。
  于是,乾隆帝亲自过问的这项宗教艺术工作,便交给了当时在清庭任职的章嘉国师来完成。章嘉国师全名章嘉·若比多吉,汉译“游戏金刚”,又名章嘉·益希丹贝准美,译意“智慧教法明灯”。章嘉国师于康熙五十六年(1717)正月初十日诞行在甘肃省凉州西莲寺附近。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四月初一日,圆寂干山西五台山,享年70岁。后五台山镇海寺建有灵塔。
  三世章嘉国师,即《佛像三百图》的编者,传说,在他诞生的前后出现了许多神奇的现象。据土观·络桑却吉尼玛的《章嘉国师若比多吉传》记载;章嘉出生的前一年,他母亲多次梦见自己的身体变化成金身,腹中怀有一座金山。在他出生两岁时即说出:“我是章嘉喇嘛”的话,并用手指南山说:那边有一座寺院,我要去那里当喇嘛”。当时,佑宁寺已在寻访章嘉二世的转世灵童,随后他就被认定为二世章嘉活佛的转世灵童,4岁时在佑宁寺坐床。8岁之后,章嘉·若毕多吉来到北京,受到了雍正皇帝的特殊礼遇。在北京期间,他除了随二世土观活佛却吉嘉措学习藏传佛教外,还有机缘得与皇四子弘历,即乾隆皇帝一同读书、学习。少年时代的章嘉就博闻强记,聪慧好学,除了佛学外,他对汉、蒙、满文字及文化也十分的精通。为此,雍正十二年(1734年),雍正皇帝依照前世之例,封章嘉·若比多吉为“灌顶普慧广慈大国师”称号,颁发证书,并赐金印等。《高宗纯皇帝御制喇嘛说》一文曾说“我朝惟康熙年间,只封一章嘉国师,相袭至今。我朝虽兴黄教,而并无崇帝师封号者,惟康熙四十五年,敕封章嘉胡克图为灌顶国师,示寂后,雍正十二年,仍照前袭号为国师”。在受封的同年,章嘉国师护送七世达赖喇嘛返回西藏,期间在扎什伦布寺,五世班禅座前受沙弥戒和比丘戒。并得到七世达赖和五世班禅的传授。1735年12月21日,乾隆皇帝赏赐章嘉·若比多吉管理京城寺庙喇嘛札萨克达喇嘛印。l 742年乾隆赐御用金龙黄伞。1751年乾隆帝又赐“振兴黄教大国师”称号。的确,在清代的僧人中,只有章嘉获得到过众多神圣的称誉,足见他崇高的地位和广泛的影响。据传,清代的京城百姓对章嘉国师十分崇信,每见其黄车来,争以手帕铺地,冀车轮压过,以乞福瑞。
  作为乾隆时期的清代国师,章嘉·若比多吉对藏传佛教在内地汉族、蒙古族、满族等地区的传播曾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作为一国宗师,他在佛学方面的成就也可谓博大精深,著述丰盛。他留存下来的佛学著作就有百部之多,这其中还不包括他主译编篡,审定核对过的佛教典籍。诸如:《满文藏经》校订,《蒙译甘珠尔》校正,《蒙译丹珠尔》翻译,《御制满汉蒙古西番合壁大藏全咒》编纂等等。
  在章嘉国师的著述中设及佛教造像艺术的主要有《造像量度经序》、《三百佛像画》、《诸佛菩萨圣像赞》,以及他对北京故宫咸若馆“擦擦”造像艺术的监制工作。其中前两种著述影响最大,流传也较广。
  造像艺术是佛教整个文化的象征和代表,我们知道,倘若离开了造像艺术来谈藏传佛教似乎成了不可想象的事情。佛教在初期所以被称为像教,其渊源也在于此。造像如绘画艺术是藏传佛教修习次第的重要内容及仪规要求,因而对于佛像的造象也就成了僧人们观修佛法的不可缺少的对象。从这个角度讲,汉地僧人的修习佛法往往忽略了造像艺术的修习与熏染。《三百佛像图》的编辑,除了乾隆皇帝本人对佛像的热爱与兴趣外,这还与当时汉地诸多佛像不合仪轨有着很大关系。《造像量度经序》就曾经指出:
  “悯夫世之造像者,离宗失迷,程式靡准,三会成咎,沦于极恶,致使如来妙胜,未由仰瞻”。
  章嘉师在《造像量度经序二》也明确地指出:佛教白汉明帝初入于中华,迄今千有六百余年。虽信心瞻礼,频示形容,而工业放效,实未尽真迹之妙矣。……因见佛像传塑,规仪未尽,乃特译出舍利弗造像经,亲加注述,弘绒具备”。
  看来当时很多高僧对汉地众多不合法度的造像还是颇为不满的,诸如本诚法师在其译序中就严厉批评了汉地佛像的流弊,他说:“从来修果者,六度为先,成佛因者,造像第一。昔如来住世,金相流辉。原有量度。古有造鑛麦大像,且获福无疆。况志心造像,而不遵量度可乎?汉唐以来,此方国王、大臣、士庶,缁流,造像供养者,不可胜记。然造者多,而如法者少。皆未得其真尺寸者也。……自汉至今世多讹谬相传,失其法则”。
  从以上的叙述中,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三百佛像图》的刊印,以及汉文版《造像量度经》翻译印行的主要原因,以及历史意义了。
  《三百佛像图》是清代乾隆年间在北京嵩祝寺刊印的一部中国近代佛教史上十分重要的藏传佛教佛像图集。这部佛像集藏文的全称是《上师、本尊、三宝、护法等资粮田三百佛像集》,是一部以图像显示藏传佛教诸佛、菩萨、护法神等按类排列的肖像画册,应总数三百,故用称之《三百佛像图》。章嘉国师在接受乾隆帝的这一旨意后,会同当时的赤钦活佛等驻京高级喇嘛及理藩院的文书誊写人员,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仔细察别,完成了这部近代佛教艺术史上造像画录集,可谓功德无量。史料曾载由于《三百佛像图》“甚合帝意,所以,乾隆皇帝嘉奖殊厚”。
  一般来说,藏传佛教的出家僧人,大都具备鉴赏佛像知识及制作佛像的技艺。高僧大德们更不待言。章嘉·若比多吉作为国师和京城寺庙总管,自然对佛像艺术具有极高的鉴赏能力和制造能力。土观·洛桑却吉尼玛在《章嘉国师若比多吉传》中曾生动描写到:
  “他只要用手触摸一下,就能查知佛像等物品制作的好坏,区别出是用印度的还是西藏的新旧铜料制作的,对唐喀的图像的好坏也有很强的鉴别能力”。
  章嘉国师在为《造像度量经》的序文中一再流溢出他对佛像艺术的欢喜态度;如他说:予细阅数次,喜不自胜,因规校一切,详加厘订”,还对“诸佛菩萨圣像”,“每像名号用汉、满、蒙、藏四种文字校出”。不仅如此,北京有些寺庙的造像和壁画还是章嘉国师亲自指导绘制的,最为著名的便是颐和园佛香阁中的佛母塑像,《章嘉·若比多吉传》一书对此有以下记录:
  “大皇帝在京师的后面修建了一座三层佛堂,内塑一尊圣者千首千臂白伞盖的佛母像,当作社稷的保护神,章嘉国师亲自指导塑像,完成后进行了开光。”
  由此可见,《三百佛像图》的编印工作交与章嘉国师来完成,足见乾隆帝对章嘉的崇敬和信任。《三百佛像图》共印100页,每页三尊。每尊像的背后,正中直书兰扎体梵文“嗡啊哞”三字,其意表示佛像已经加持。另有横行梵藏混合的文字,这部分文字包括两部内容;一是该尊佛像的名称或此佛的心咒,一是十二因缘咒。从肖像学的内容看,三百尊佛像大致可分七类:
  1,从第l页到18页为上师类。第一页的正中为佛祖释迦牟尼佛,两边分别是文殊菩萨和弥勒菩萨。一佛二菩萨不仅作为上师类的第一张,也是《三百佛像图》的第一张。以下为上师,其中包括了印度和西藏的重要高僧大德,印度六庄严和八十四大成就者中的几位高僧,以及到西藏的弘法者;西藏各教派中的教祖和大成就者,前弘期的宁玛派,后弘期的噶当派。噶举派、萨迦派、格鲁派,其中格鲁派上师较多。章嘉本人也被收入,从中可以看出他们的师承关系。以上这些上师们分别代表了印度佛教和西藏佛教史上最著名的佛学家和得大成就者共5l尊。
  2、从第19—32页为本尊类。前二页为六种姓如来,第一页正中为金刚持,其余为五方佛,此后为本尊,属佛教中密乘的不共依怙主尊佛及菩萨,共36尊。
  3、从33页至48页为佛类,其中包括三十五佛和药师八佛等像,共48尊。
  4、从49页至64页为菩萨类,其中包括八大菩萨及其化身像,共4 8尊。
  5、第60页至70页为声闻缘觉类,包括十六罗汉,达摩多罗居士,布袋和尚,共l 8尊像。
  6、第7l页至76页为勇士空行类,其中包括十一忿怒明王,五部空行等像,共18尊像。
  7、从第77页至100页为护法类,包括药叉大将,枯主,四季天女,沙门,藏拔拉,长寿五仙女,四大天王,天龙八部,最后以八吉祥物圆满结束,共72尊。
  《三百佛像集》是藏传佛教史上一部重要的佛像艺术典籍,虽然,在藏族典籍中不乏佛教绘画的论典,但能如此系统,全面地将佛陀时代至清以来的佛、菩萨、高僧等以肖像谱系的形式加以记录的,这还算是首次。倘若我们将此画展开,跃然而见的便是一幅气势宏阔的藏传佛教画卷。正如章嘉·若比多吉国师在《三百佛像集》的赞词所唱的那样:
  加特悉地宝藏中,上师本尊佛菩萨,
  声闻勇士空行母,护法众共三百尊。
  诸具信者勤供养,聚积福德胜良田,
  前为宝像后密咒,希有庄严善编排。
  欲为获益人身旨,敬信供养资粮田,
  为大功德现前故,三门精进应勇猛。
  我与无余诸众生,世世皈依佛法僧,
  永不离此大乘法,闻思修得大菩提。
  声闻念触众所依,前世俊世及中有,
  衰捐灾难皆息天,福寿吉财正法增。
  当然,这部《三百佛像集》的编纂也存在着一定的局限性。其一,章嘉国师编纂这部图像集的意是为了当时的汉地僧人及喇嘛们能够正确地辩识佛、菩萨、护法等诸神的形象,因而,可以说是为了普及佛像知识而编印的,所以刻印并不特别考究,图像绘制也颇简单,只具体勾画出了形象而已。其二,因章嘉三世活佛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传人,故他在搜集整理这些佛、菩萨,护法神时,主要以格鲁派经常供奉的诸形象为选择标准,除其他教派的师祖入选外,其余教派个别供奉的诸像一概未能入选。
  其实,汉地的一些佛、菩萨、罗汉造像,以及藏传佛教史上的其他教派的造像艺术也十分的精湛完美,这些造像未能被人选,不能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