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7年第3期

禅宗初传大理考

王海涛

  禅宗何时传人大理,众说纷纭。一些学者认为是南诏中晚期通过战争由内地传?入的。依据是南诏曾多次寇蜀,抢掠子女工匠,僧道佛像。《册府元龟》卷四二九日:“李德裕为成都尹,知节度事四川。承蛮寇剽虏之后……遣人入南诏求其所俘工匠,得僧道工匠四千余人,复归成都”。又卷九八〇亦云:“太和五年(公元831年)五月,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奏:南诏蛮放还先掳掠百姓工巧僧道约四千人到本道”。则未放还的人(包括僧人)必然更多。《会昌一品集》卷十二说南诏攻陷成都后“驱掠五万余人,音乐技巧无不荡尽”。樊绰《南中志》亦说:“(蛮)俗不能织绫罗,自太和三年(公元829年),蛮贼寇西川,掳掠工匠及子女,如今悉能织绫罗也”。这里的“音乐。,相当一部分是佛乐;“工匠技巧”亦相当一部分是佛像雕刻铸造的技师。当然。除了战争,也有友好传佛的一面。南诏后期与唐交好。异牟寻固请以大臣子弟质于唐,朝廷把这些子弟轮批送往成都学习,前后15年,学成而归者逾千人,蜀中佛教包括禅宗就是被这些子弟快快乐乐地带回南诏的。
  更多的学者把禅宗初传大理的世间和人物锁定在开元时期的张建成身上。他们援引李京《云南志略》:“晟罗皮立,是为太宗王。开元二年,遣其相张建成入朝,玄宗厚礼之,赐浮屠像,云南始有佛书”;张道宗《纪古滇说集》:“威成王诚乐,(即晟罗皮)立,遣相张建成朝唐……时玄宗在位,厚礼待之,赐以浮屠像而归。(南诏)王崇事佛教,自兹而启”;明万历《云南通志》:“张彦成(即张建成),……南诏蒙晟罗遣彦成使于唐,礼待甚厚,赐以浮屠像而归,南中佛事自兹始”。可是这些记载第一并未明白点出张建成传来的就是“禅宗”:第二所谓“云南始有佛书”、“佛教自兹而启”、“南中佛事自兹始”等记述并不符合历史真实,在张建成之前,佛教早就在南中流行了。
  为此,又有第三种看法:已故徐嘉瑞先生认为内地佛教(包括禅派)不在开元而在高宗时期(公元650—683年)传人大理:
  余谓中国(内地)佛教之人南诏,当在高宗时。《蛮书》云:“细奴罗,高宗时遣首领数诣京师朝参,赏锦袍、锦袖、紫袍。”《旧唐书》云:“盛罗皮至京师,赐锦袍。”当时佛教大盛,文成公主下嫁吐蕃,尚在此之前,已携佛经像入西藏,南诏使者必有携佛经回国之事。则中国佛经入南诏,必当在高宗时,最远亦当在武后时,决非始于张建成(《大理古代文化史》,国立云南大学出版,1 949年)
  但是以上所有论证都有一些语焉不详。如当时蜀地诸宗并行,凭什么证明传人南诏的就是禅宗而不是他宗?此外有关禅师是谁?派系如何?传承脉络又是如何更是无一明示,这就给人留下各种解释的空间。例如有位白族学者就认为张建成带回来的佛教是“白密”而不是禅宗。
  那么,禅宗究竟是什么时候传人南诏呢?据我们查证,有名有姓,有宗有派,开云南禅派祖师的,当是唐代八世纪末的南印张惟忠大师。明李元阳《云南通志.卷十三‘仙释》载:“张惟中(一作忠),得达摩西来之旨,承荷泽之派,为云南五祖之宗。。《滇释记》亦载:“荆州惟忠禅师,大理张氏之子,乃传六祖下荷泽之派,建法滇中,余行无考。。这些记载有三层意思:第一张惟忠传承的体系是禅宗荷泽神秀的派系:第二,惟忠是云南(禅派)五祖之宗,即之首,是最早将禅宗传到南诏的大师:第三,这位大师是大理人。关于张惟忠其人及传承法系,台湾著名学者李玉珉女士有深入研究,她在《梵像卷释迦会、罗汉及祖师像之研究》中写道:
  宗密大师在《圆觉经略疏钞》提到:第七祖(神会)门下传法二十二人,且叙一枝者,磁洲法观寺智如和尚,俗姓王。磁洲门下成都府圣寿寺惟忠和尚,俗姓张,亦号南印。圣寿门下遂州大云寺道圆和尚,俗姓程,号长庆,裴休的《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略疏序》言道:“圭峰禅师(即密宗)得法于荷泽嫡孙南印上足道圆和尚”。白居易《唐东奉国寺禅德大师照公塔铭》亦说:“大师号神照,姓张氏,蜀州青城人也……学心法于惟忠禅师。忠一名南印,即第六祖之发曾孙也”。由此知荷泽系的禅法,有一支在四川流传,传承谱系如下:磁州智如一一成都惟忠。--遂州道圆--果州宗密。张惟忠即惟忠禅师,亦号南印,俗姓张,是荷泽神会的再传弟子。
  又《宋高僧传·卷十一》南印条下:
  成都府元和圣寿寺释南印,姓张氏。明寤之性,受益无厌,得曹溪深旨,无以为证。见净众寺会师,所谓落机之锦,濯以增妍,衔烛之龙,行而破暗。印自江陵入蜀,于蜀江之南埂,雉草结茆,众皆归仰,渐成佛宇,贞元初年也。高司空崇问平刘辟之后改此寺为元和圣寿,初名宝应也。印化缘将军,于长庆(公元821—824年)初入灭。营塔葬于寺中。会昌中塔毁,大中复于江北宝应旧基上创此寺再证之干大理国《张胜温梵相卷》,张惟忠作为承法弟子,他的画像确实排在泽神会之后,所以李元阳说他是:“承荷泽之派,为云南五祖之宗”,即云南禅宗第一祖。细观《张胜温梵相卷》禅系所列,张惟忠之后传法买顺嵯,是为云南第二祖。买顺嵯即“贤者李成眉”,而且与大理崇圣寺拉上了关系。李元阳《云南通志·卷十三》:
  李贤者,姓李,名买顺,道高德重,人呼李贤者。唐南诏重建崇圣寺之初,李贤者为寺厨侍者,一日殿成,诏讯于众日:殿中三像以何为中尊?众未及对,贤者厉声日:中尊是我!诏怒其不逊,流之南甸,至彼坐化,甸人茶毗瘗之……
  按《梵相卷》所示,云南禅宗初祖张惟忠,二祖李成眉,接下来就是三祖纯陀大师。纯陀又作“禅陀”,也与崇圣寺大有关系。《滇释记》载:
  禅陀子西域人也。天宝间随李贤者游化至大理时,贤者建崇圣寺,命师诣西天画祗园精舍图,师朝去暮回,以图呈贤者。寺成,欲造大土像,未就。师城野遍募铜斤,随见沟井便投其中。后忽夜聚雨,但起视之,遍寺皆流铜屑,遂用鼓铸立像,高二十四尺,像成,余铜铸小像一千尊。像如吴道子所画,细腰跣足。时像放光,弥覆三日夜,至今春夏之际,每现光云。世传雨铜观音也。
  《梵相卷》中纯陀的法嗣弟子是法光和尚,是为云南四祖。《梵相卷》自禅宗初祖达摩起,页页都有师面,惟独到了法光和尚,传到尽头,座前没有传人。从张惟忠、李贤者、纯陀算到法光,只有四位祖师,李元阳所谓“云南五祖”尚缺一人,这是云南佛教史上一个待解之秘。
  禅宗在唐代八世纪末九世纪初由成都传人南诏。开山初祖张惟中(一作忠),号南印,大理人,是禅派第七祖荷泽神会的再传弟子。从他的嗣法弟子和法孙的活动轨迹推断,张惟忠的法席很可能就在大理崇圣寺。张惟忠生年不可考,圆寂于唐穆宗长庆(82l一824)间。他下传四代弟子,使禅宗在大理流行了近百年。至于禅宗在“云南五祖”之后为什么法统不继,这是云南佛教史上一个至今未解之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