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0年第2期

斌宗法师佚诗留观宗

方祖猷


  斌宗法师(1911—1958年)俗姓施,名能工,台湾鹿港人,新竹古奇峰法源寺开山祖师,是把天台宗从浙东传播于台湾的著名高僧。其一生所著,有《般若心经要解》、《佛说阿弥陀经要释》、《云水诗草》等五、六种,其弟子汇辑为《斌宗法师遗集》信
  斌宗法师十四岁出家,痛感日本统治时期台湾佛教几乎仅限于做佛事,僧尼既不了解佛经,不懂行持,信仰混乱,无正信迷信之分,礼拜鬼神、外道,甚至与邪教结合,在二十四岁时决心渡海前往祖国内地,了解大陆佛情况,参访高僧大德以求指导。但他不是漫无目的地求法的,行前,在他心目中就有预定的计划:“此去天台重乞法”,到浙东参学天台宗教法。
  斌宗法师当时结茅于台中市郊头汴坑,虽很年青,然已是有名的诗僧,常与文人雅士谈诗联吟,在文坛中颇有声誉。因他离台时有《壬申春将之内地行脚留别骚坛诗友》一诗,因此一般人认为他是在“壬申”年,即1932年渡海北上的。但我们在当时宁波观宗讲寺出版的《弘法社刊》第27期发现了他所作的《述朝山因缘并求诸方高僧名土墨宝序》一文,中说他“因受病魔所困,惮于跋涉”,四大调和后,至“甲戌念之日,由台中宝觉寺与诸禅侣诗友赋别,芒鞋破衲,匆匆就道。”可知是“甲戌年,即1934年才到大陆求法的。”
  斌宗法师到大陆后,先漫游各地,后来到浙东宁波,参学于民国初年亨有盛誉的属天台门庭的观宗讲寺所设的弘法研究社。
  观宗讲寺前身为北宋初年中兴天台宗的法智大师四明知礼所创建的延庆寺的一十六观堂。到清末,天台宗衰落,观堂废圯。民国元年(1912年),由谛闲大师任住持。在当时的佛教革新运动中,一度受辛亥革命洗礼的谛老法师不仅改观堂为观宗讲寺,大兴土木,焕然一新,而且适应时代潮流,在寺内设一所高级的僧侣教育机构——观宗学舍(后改名观宗弘法研究社)。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谛公年老,聘其弟子宝静法师为该寺主讲。宝静法师作了进一步革新,在社中增添文字科的教学课程,还创办了《弘法社刊》以法轮之用。这社刊自1928年创刊起,直至1937年抗战爆发才结束,共出版了34期。该刊设有《文苑》一栏,我们在这里发现了斌宗法师五首佚诗,对了解斌宗法师早年情况很有帮助。
  早在1931年2月出版的《弘法社刊》第18期,已刊登了具名为“头汴坑观音山施斌宗”的《送妙禅上人度京赵佛教大会》和《秋寺晓钟》二首诗,诗如下:
  《送妙禅上人度京赵佛教大会》
  其一
  教风视察赵东瀛,水远山长挂锡行;
  佛化全球开眼界,高僧大会现光明;
  临期此去沾云雨,他日归来振岛声;
  为法为人悲愿切,知师到处有欢迎。
  其二
  教化群生作世医,精神妙演力维持;
  愿为宇宙慈航子,济渡娑婆苦海人;
  此去东瀛参法会,归来台岛振宏规;
  津亭欲别无他赠,两字平安远送师。
  诗中所说“度京”的“京”,指的是日本东京,因为当时台湾是日本殖民地。但斌宗法师在诗中口口声声所说的是“东瀛”而不是日本。“东瀛”是中国古人对日本的称呼,可知在他的心里,仍不忘情于祖国。他很希望妙禅上人参加佛教大会后,以所沾的佛法“之雨”来振兴台湾佛教,可是从以后他决心到大陆求法来看,他这一期望落空了。
  《秋寺晓钟》
  其一
  五夜东方曙色清,晓风落叶满秋城;
  禅机应有山僧识,道味何尝俗客明;
  觉觉鱼声谈妙法,空空磬韵脱无生;
  梵宫百八晨钟响,惊破尘寰大梦情。
  其二
  五夜漏深欲曙天,晨钟百八响铿然;
  鱼声觉觉唤桥月,磬声阵阵破晓烟;
  露水有情添客思,秋风无意出愁眠;
  闻经入妙听清越,不禁来参一指禅。
  鱼声磬韵、听经参禅,点出了秋城的沉寂和法师对佛法的虔诚。
  这两首诗发表时,斌宗法师尚在台中头汴坑精舍中,尚未来大陆,然则何以在观宗讲寺的社刊中出现?原来谛闲大师再兴天台宗,在北平、南京、苏、沪等地多次讲经,观宗讲寺在全国已颇有影响。宝静法师于1928年创办《弘法社刊》后,通过文字传播,名声大振,开始有文人、居士甚至海外僧人来投稿。如1928年第五期就刊载了日本商辅顺次郎和渡边海旭来稿。1929年第12期,刊载日本慧松法师来函。1928年第4期,则刊登了仁山法师的《台湾毗卢寺碑铭》一文,故中日之间,大陆与台湾之间佛教文化的交流,在《弘法社刊》上都有反映,说明台湾佛教界对宁波观宗讲寺已有所了解,在这种背景下,斌宗法师托人寄稿就不足为奇了。
  1933年11月,《弘法社刊》第23期,又发表了具名“台湾斌宗”的《挽觉力和尚》七律五首,诗如下:
  其一
  中天意日暗无光,寂寂空门恸觉王;
  浊世有生皆幻态,灵山不死是金刚;
  星残月落寒精舍,雨惨风凄冷石壮;
  脱履达摩何处去,应知咸佛到西方。
  其二 ·
  乘愿娑婆度善缘,广长教化遍三千;
  果功已满终无憾,生死难逃剧可怜;
  慧日埋光悲大地,慈航不渡痛迷川;
  拈花一笑归西去,自在逍遥极乐天。
  其三
  弘教利生四十年,一朝脱幻证枯禅;
  茫茫苦海赖谁渡,寂寂空门动我怜;
  漫羡此时骑白鹤,应期他日经青莲;
  功圆行满西归去,重赴灵山结善缘。
  其四
  如来乘愿渡迷津,教化三千物物亲;
  衣钵道传超净土,死生业尽出红尘;
  脱离假我成真我,抛却幻身证法身;
  大觉即今咸佛去,唤醒迷梦赖谁人?
  其五
  体佛利人化火城,一朝寂灭鬼神惊;
  法身本是无来去,幻质谁能免死生;
  禅室灯昏寒彻夜,经楼月落冷三更;
  高僧遽赴莲池会,从此红尘永绝情。
  觉力和尚待考。诗中以星残月落,雨惨风凄以及寒、冷、悲、痛等字来表达对觉力法师示寂的悲悼。从佛教教义来说,不应该知“情”是何物,然而,从另一方面说,无情和有情都属边见,只有道是无情却有情,才是中道。斌宗法师的诗,说的是融会真俗之见的实相。假我真我、幻身、法身句,说明斌宗法师当时对佛教教义已深有研究,决非台湾佛教界一般僧众对佛法的无知。“大觉即今成佛去,唤醒迷梦赖谁人?”言下之意,斌宗法师欲继承觉力法师之志。然唤醒迷梦须赖正信的佛法,这正是他至大陆“乞法”的原因。
  1935年1月,《弘法社刊》第27期在刊登他的《述朝山因缘并求诸方高僧名士墨宝序》同期,又刊登了他《廿二书感》和《行脚感怀寄友四首》二诗。斌宗法师生于1911年,《廿二感怀》显然作于1932年,此诗共六首,诗如下:
  《廿二感怀》
  其一
  禅林遁迹养精神,转瞬年华廿二春;
  世以金钱诗富贵,我甘藜藿守穷贫;
  素心未敢违僧律,白眼伊妨视俗人;
  愿舍此身修正果,来生不再落迷津。
  其二
  往古来今一刹那,独嗟岁月枉蹉跎;
  痴心敢望行平等,大愿难酬发浩歌;
  才劣自怜知己少,身顽偏觉恼人多;
  愁看法弱魔强日,振奋无由唤奈何!
  其三
  大地看来颠倒颠,钻营谁肯种心田;
  是非世事真难测,冷暖人情剧可怜;
  已悟荣枯皆有命,也知寿夭总由天;
  惟期无累常安乐,懒证菩提懒作仙。
  其四
  欲报生身父母恩,超升早悟入沙门;
  尘缘解脱方修道,心镜光明未有痕;
  清净六根空色相,消除三毒出笼樊;
  任他沧海桑田变,物外逍遥礼世尊。
  其五
  四大无端幻此身,未偿夙愿落红尘;
  人生勘破浑如梦,世事看来总不真;
  逐利争名终受累,安禅乐道岂忧贫;
  闲将宇宙圆观尽,心眼能空有几人?
  其六
  寄迹空门已十年,未传衣钵忏前愆;
  非时文字将无用,末劫僧伽最可怜;
  说偈霏霏能免俗,修心默默好安禅:
  芒鞋破衲随缘分,不敢尤人不怨天。
  这六首诗,都表示他出家的动机和原因。其弟子郑 仁在《斌宗大师略传》一文中述及他出家的动机:他读了佛经后,“从那经典得悟世间无常,深感‘功名富贵浑如梦’,乃出家学佛,救度众生之宏愿。又念割台事及其后经过,更证实世界上的‘无常变幻’。”这与他在诗上所说的法弱魔强,大地颠倒,世事难测,人情冷暖,沧海桑田,人生如梦的心态是一致的,于是他选择了芒鞋破衲,寄迹空门的道路,舍身修正果了。
  值得重视的是斌宗法师的《行脚感怀寄友四首》。所谓“行脚”,即前述他的“将之内地行脚”的“行脚”,所以这里的“行脚感怀”,是指1934年春他渡海游历内地诸山名刹,参访高僧大德后的感怀,这是他留诗观宗五首佚诗中唯一一首作于大陆的佚诗,诗如下:
  《行脚感怀四首》
  其一
  丛林隐遁笑吾痴,岁月蹉跎负远期;
  有意神京重乞法,何时汐社共吟诗;
  心同泥絮浑无着,身仰山云任所之;
  弹指百年如一梦,底须逐逐利名霸。
  其二
  瓶钵随身万里游,过江渡海任沉浮;
  芒鞋踏遍三千界,锡杖挑回百二洲;
  山水无边供阅历,乾坤到处好停留;
  晓行夜宿浑无定,野鹤闲云得自由。
  其三
  坐倦蒲团四海游,萍踪靡定任行留;
  渡杯飞锡凭谁管,寻水看山得自由;
  到处随缘延岁月,一身无累等凫鸥;
  丛林古刹都经历,破尽袈裟不得愁。
  其四
  若大乾坤随我行,登山涉水快生平;
  随身一钵千家饭,出岫孤云万里程;
  骨肉是谁休顾问,家乡何处未分明;
  衲衣穿破无烦恼,煨芋能忘故寺情。
  这四首诗,篇篇流露了他在台湾坐倦蒲团,过江渡海到了祖国大陆后,踏遍神州万里江山、众生丛林古刹过程中“一身无累”,如野鹤闲云那样宽松和自由的心情。当然,在诗的轻快的节奏中,他并没有忘却对台中故乡的思念,“煨芋能忘故寺情”,这是不能忘却的忘却。他也并未忘却来“神京”的目的,如此下去,“岁月蹉跎负远期”,何日才能回汴头坑,与往日汐社骚客“共吟诗”呢?于是,在这一年底,他到了宁波观宗讲寺,人弘法研究社参学了。
  让人回味的是该诗第四首的“骨肉是谁休顾问,家乡何处未分明”句,斌宗法师是台湾鹿港人,可他的曾祖是福建晋江人,他究竟是台湾人父母的骨肉还是大陆福建人的骨肉?他的家乡属日本殖民地的台湾,还是中国?这从当时统治台湾的日本殖民者来说,是清楚、分明的,可是斌宗法师却说:“休顾问”,“未分明”,从内心深处流露出对祖国的眷恋之情。怪不得抗战爆发后,1939年他因恐被人误会为“台湾人就是日本人”,不得不从上海乘轮回台湾,而在轮船上却被视作“危险分子”而为日本特务监视,登岸后被禁闭于基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