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0年第2期

那山那庵那尼姑

梅承鼎


  近日,我和妻子一同前往中国佛教胜地江西的龙虎山游玩,这里众多的奇山异水真个美不胜收。尤其是点缀在群山之间的数十个大小寺、庵,更使得幽静的大山显得有几分生气。
  这天,在导游陪同下游览了几天的我们,有竟避开导游,随意在山间漫步。不多时,我们眼前出现一座小庵,它座落在群山包围的一小块平地上,四周古木参天,不到近前,还不知道这里有人居住呢。
  路上遇到几位香客,经过打听,方知这庵名叫“静幽庵”,里面供奉着送子观音,四周山民都说观音极为灵验,几乎有求必应。进了庵,果然见到几位香客在给观音菩萨烧香瞌头,十分虔诚。
  妻子见正中有个功德箱,里面是游客捐赠的现金,便向里面投了两张拾元钞。我们不信神,这钱权作进来观赏的门票吧。
  我们正往里走,身后眼来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小尼,模样十分俊巧,她很礼貌地对我们说:“施主,请这边用茶。”我们站住了,笑着回答:“多谢了,我们不渴。”小尼微笑道:“这是本庵的规矩:若有施主捐赠]0元以上,我们以——杯清茶表示谢意厂既然如此,我们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厂。
  坐在占色古香的太师椅上,喝着本地产的香茶,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正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位五十出头的老尼。初看一眼,似有些面熟。小尼立即上前禀报:“师父,这两位施主刚才捐了二十元呢!”老尼双手合拢,朝我们深鞠一躬:“阿弥陀佛,多谢了。” 
  在老尼抬头的那一刹那,我想起来了,她是刘桂莲!没错,额头上那道伤疤还在。她见我盯着她看,脸色有些飞红,忙把脸转向一边。
  我起身,轻声问道:“敢问师太.,您尊姓大名?”老尼轻声回答:“贫尼姓李,法号慧净。”我趁热打铁:“请问您老家在哪?”老尼脸呈不悦,将长袖轻轻一甩,转身进了里屋。 ;
  小尼忙歉意道:“施主见谅,我师父最讨厌有人问她的身世。”说完,小尼也飘然而去。
  妻子拉着我的手,走出了庵门。我们在一处清静的大石上坐下,妻子责怪道:“你今天怎么啦,不认识的人也去刨根问底,换了我也会不高兴的厂我拍拍妻子的手:“阿云,我认识这个老尼。”妻子吃了一惊:“你认识她?怎么会呢!”“你听我说……”于是,我理了理思路,回忆起早年一件难忘的往事。
  1970年12月,我从省城下放到赣中新会县白马公社红旗大队的草坪村。这个村地处边远山区,离公社最远,田多人少,农民生活很苦。我在田里劳作了一年之后,被大队选送到医疗站担任赤脚医生。这次调动的原因有两点:一、我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很投入;二、干部们翻阅了我的档案,知道我爸是省城名老中医。
  当了赤脚医生,不必下田卖苦力了,我心怀感激,所以对本职工作尽心尽职,自种中草药,刻苦学医,治好了不少山民的病,干部们表扬我,群众也信任我,我的日子过得挺滋润。
  1972年3月的一天,大队书记贡政来到医疗站,他对我说:“小梅,我们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当裁判。”我一时不知底细,忙问:“让我当裁判?我对运动可是外行呀!”贡书记拍拍我的肩膀,笑道:“不是运动裁判,是睡觉裁判。”“睡觉也要裁判?”“事情是这样:你原来呆过的草坪村队长的儿子不是叫王建国么”他爸给他娶了个老婆,那女子叫刘桂莲,谢家村人,人长得漂亮,就因为家里成份不好,才嫁给了建国。结了不到半年婚,桂莲就吵着要离婚,原因是建国‘睡不得’(指没有性能力)。而建国却说他‘睡得’。最后,我们大队干部一致决定:让他们当场试验一次,如果建国睡得,这婚不能离;睡不得,那只好让他们离婚了。”
  我又吃了一惊:“要当场试验?建国他两口子同意吗?”“建国当然同意,刘桂莲开始不答应,后来我们说:你们不试我们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最后她总算答应:试验的时候,只准大队的几个下部到场,别人不准偷看。试验的场地就选在你这医疗站,时间就在今天晚上。你懂医,你当主裁判,我们几个大队干部当副裁判。”
  我听罢,险些惊出一身汗来。第一,我当年正好20岁,尚未恋爱,怎么能当这种“裁判”呢?第二,自古以来,两口子过性生活都是躲在房中进行,俗语叫“房中术”,怎么能让人家两口子“当众表演”呢?这不是侮辱人格吗?(当年还没有“个人隐私”一说。)我搔搔后脑:“书记,这样做不太好吧?人家……”贡书记脸色不悦,柔中带刚地说:“小梅,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出身,你也不要忘了你是来接受贫下中农改造的,队里那么多知青,干部子女多的是,我们为什么请你到医疗站来呢?还不是认为你是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好,就这么定了。”
  那年代,一个“黑五类”的子女是没有发言权的,我只有顺从一条路。
  晚上8点,贡书记果然带领几个干部及王建国夫妇来了。刘桂莲是我离开草坪村之后嫁过来的,我还从没见过她,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红扑扑的瓜子脸,两只水汪汪的大眼扑闪扑闪。她与长相丑陋的王建国相配,真让人有一种“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的感觉。
  贡书记把门一关,说了几句开场白,“试验”就开始了。厅堂中央放了一张条桌,桌上垫了一付医用床单。桌子上方2米处悬挂着一盏2百支光的大灯泡。
  王建国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的衣服脱光,雄赳赳地站在桌旁等候。刘桂莲却一直羞答答地慢慢解衣扣,脱到下身时,竟抓着‘裤带怎么也不松手。贡书记不由得吼道:“你不是要离婚吗?不试一试我们怎么知道建国睡不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哪个干部没见过你那东西?不试就别想离婚!”这一吼,果然见效,刘桂莲干净利落地把上下衣服全部脱了,静静地向在“床”上。我偷偷地朝她瞥一眼,哇!她浑身白的象一团面粉,白得耀眼。我再扫了干部一眼,他们一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象是要凸出眼眶,连嘴巴都张开了。
  贡书记敲了敲门,骂道:“你们滚开些!这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变魔术!”他返回桌边,对建国说:“你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别他妈的拉屎不出怪茅坑!”王建国申辩道:“书记,我平时行的,这里人太多。我那东西不听使唤……”贡书记果断地把乎一挥:“别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快穿衣服吗!这事就这么定了!”贡书记当场就在刘桂莲的离婚书上签了字。
  王建国开了门,低着头刚走出门坎,就有一个小伙子讪笑道:“建国,你不行早就该对我说一声,我可是床上高手,保证叫你老婆舒舒服服!”另一个小青年讥笑道:“真不害臊,两个人脱得一丝不挂,象什么话!”
  把他们都打发走了以后,我一直睡不着,原只知道农村落后、愚昧,却没想到他们这么野蛮、无知,竟然用这种极为原始的方法测试男子的性能力。当时我虽然还不具备性经验,但性学方面的书籍并没少看,两小口过性生活,绝大多数是在封闭的房中进行的,属于“暗箱操作”,不能受到外界的干扰,有的夫妻甚至必须把室内的灯光关闭才能进行性活动,否则,他们就没有‘性趣’。而让一对夫妻在2百支光的大灯泡照耀下公开表演,其心理压力将有多大?何况还忽然冒出众多门外的偷看者,他们的笑声、议论声无疑会给当事者的男方带来精神紧张,使他不能现场发挥。人毕竟不同于其它动物,猪、牛配种,可以当着众多同类的面毫无顾忌地交配,而人是有头脑有思维的高等动物,他们不能等同于一般动物。然而,当时的大队干部就是土皇帝,他说的话就是圣旨,谁敢反对?何况我还是个下放知青“黑五类”,怎敢提出异议?
  第二天,刘桂莲再次来到我的医疗站,她是被一位大嫂背来的。昨夜,王建国被众人羞辱不过,一仰脖喝下一瓶农药自杀。等刘桂莲发现,人已僵硬。想到今后的日子难过,她拿起菜刀自杀,头上砍开一条长达10公分的大口子,好在被邻居大嫂发现,将她背来救治。我见她昏迷不醒,立即为她清洗余血,缝合伤口,足足缝了13针。给她上好敷料后,她醒来了,她流着泪说:“你为什么要救我?让我去死!”说着,又用前额去撞桌子角。我拼命拉住她,劝道:“你何必这样,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她哭道:“昨晚受到那种侮辱,我哪有勇气活下去,整个大队的人都知道了我的丑事,我没脸见人了!”我轻声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嫌王建国配你不上才提出离婚的,他确实也配你不上。如今他死了,你可以回娘家另找出路,你已经达到目的了,为什么要去死呢?”那位大嫂也趁热打铁:“小梅说的对呀,只要你离开本大队,别地的人谁知道你昨夜发生的事呢?”“可是,王建国的死,我,我有责任哪!我虽然嫌他,并不想害死他啊!”大嫂忙说:“傻妞,建国寻死是他自己的事,你又没叫他喝药,我劝你趁早回娘家吧。”刘桂莲摇摇头:“娘家也回不去了,我这个样子,一回家准会连累我的双亲……”我鼓励道:“世界这么大,只要你有信心活下去,不难找到立足之地!”我看见,刘桂莲眼中闪现出一丝求生的光芒,我掏出身上仅有的10元钱,递给她:“这点钱,你留着路上花吧。”
  刘桂莲接了钱,双腿一曲,跪在我面前:“小梅,谢谢你救了我!”
  故事讲完了,我仍然沉浸在回忆之中:“从那一别,我再也没见过刘桂莲了。然而,那天晚上‘当场试验’的情景却一直深深地留在我脑海中。我后来进城读书、又吃上这门医饭,当年那件事依然记忆犹新。想不到,刘桂莲竟然远离红尘出家做了尼姑,这次偶然相遇,又使我想起发生在那个荒诞岁月中的荒诞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