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0年第2期

一 碗 水

李智红


  水如其名,真就只有“一碗”。
  在这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山之巅,乱云岗头,遇雨不溢,遇旱不涸,清冽冽凉沁沁春秋如是,冬夏亦如是。
  一条瘦骨嶙峋的古道,不知源起于何处,又延伸向何方。这世间有许多的事情,我们即使付出一生的求索,也永远不会明白。长路漫漫,三千九百个曲折扭结直上山巅又盘盘绕绕迭入深谷。路面早已覆满了苍绿的苔藓和厚厚的落叶。看得出,这条古道已经很久不再有人涉足了。如果你还有那份闲心思,只要随便扫去一段路面的落叶,剥去那青蛇皮般的苔藓,你就会惊讶地发现,路头间铺下的那些杂乱无章的麻石早已被一拨拨无以数计的旅人磨砺得光洁而又平滑。你就会发现有一串串沉重的马蹄印子,深深地镌刻进了那一块块的青石板或红石板。这岁月的戳记,历史的痴痕,是永远也抚不平、抹不去了。毕竟,这条古道曾经是一条无比荣耀、无比古迈、蜚声四海的“西南丝绸古道”。它多少个世纪经久不衰的显赫足以让你心生敬畏、让你不敢有丝毫的轻慢与觑视。
  然而,它老了,老得再也承负不起世纪的风雨时代的重荷。老得象一条秋天便开始休眠的麻练蛇,懒懒地倦缩着盘桓着冷落着。细瘦的延伸,早已被历史的刀戟剁割成了若干个成了无生气的段落。一个段落就是一页神秘的野史,一个段落就是一曲悲壮的谣歌。或起伏迭荡,或幽静深远,均已被炎凉地抛掷在了滇西大高原这漫无边际的莽莽群山、幽幽丛林深处。
  “一碗水”是这条“丝绸古道”上沾挂着的一颗小小的“露珠”。
  我来,原是要寻找这千年古道遗落在岁月溟晦中的那份恢宏、那份凝重、那份无可名状的灿烂。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碗水”,让我彻底改变了主意。我想,我已经什么也用不着去寻找了。在这喧嚣之外,浮华之外、物欲之外、红尘之外,千年古道能赐我“一碗水”,予我“一瓢饮”,已经足够了。
  荒凉萧索的乱石岗上,一个宽不盈尺、深不逾寸的乱石坑,盈注着一掬浅浅的净水。这便是“一碗水”,简练,通俗。“一碗水”就是如此的卑微而又单纯。
  其旁的石疙瘩上,耐人寻味地镌刻着“一碗水”三个狂草,笔力苍劲,挥洒自如,布局严谨,纵横有度。虽无落款,但显见是出自名家之手。诸葛武候南征走的是这条古道;名儒杨升庵获罪戍边走的是这条古道;林则徐调停滇西民族纷争走的也是这条古道。悠悠千古,往来无数,也不知是哪位大师在炎阳高照中艰难跋涉。当他汗如浆出,口渴似狂地爬上这滇西名岳博南山的峰巅,正感心力交瘁、前路迷茫之时,忽得此一掬天赐甘霖的滋润,顿觉浑身通泰,气爽神清。临风眺远,银江坝子飞红流翠,秋色旖旎。澜沧江峡谷惊涛轰隆,神秘莫测。于是,悠然来了性情,遂自取狼毫,饱蘸朱砂,在这石疙瘩上狂放洒脱地那么一挥,便落下了”一碗水”的神来之笔,遒劲于这蛮夷苦地的崇山峻岭,峥嵘于这边陲古驿的无量春秋。
  水是圣水,泉是灵泉。
  虽然永远只有一碗,却又怎么也舀不干、汲不尽。
  这“一碗水”似已通灵,当我干渴难奈俯身撮口将它咕了个底见天,不一刻,那甘露般的泉水便又会像一缕缕透明的游丝,迅疾地从洁净的细砂中渗出。渗到一碗左右时,又会立即停止。因而,这泉水永远只有一碗也永远会有一碗,不溢不漫也不涸不竭。一人来,仅得一人之润。百人来,亦可取百人之饮。无论贪富责贱,无论官绅庶民,“一碗水”永远都会给予均等的看顾、均等的甘洌。大自然的造化有时就这样的神秘叵测,别具禅意,叫你百思不得其解,始终参悟不透其中的奥妙与玄机。
  我对“一碗水端平”这句在故乡广为流传的俗语,自此便有了十分具体和深刻的理解。
  面对这圣水一掬,灵泉一碗,我再不敢浅薄地轻言自己际遇的人生风雨,历经的坎坷艰辛。千秋岁月,“一碗水”象一颗洞彻尘俗的地眼天睛,什么样的荣辱兴衰它没见过?
  我站立在博南山头临风四顾,只见满目旱象环生,空旷寂寥。然而,上苍却偏要置一碗灵泉于此绝境,不知是要给我们隐设一份禅意的启迪呢?还是要给我们喻示一种精神、一种操守、一种境界?!
  它曾滋润过多少行路迢遥的岁月?它曾清凉过多少干渴疲惫的旅人?它曾洗涮过多少历史的尘埃与烽烟?它曾鞭策过多少庸懒沉重的足音?谁也说不清猜不透,也没有必要去说清去猜透。
  它无比的澄澈,它不亢不卑的秉性已足够我品味一生、领悟一生。
  苦乐人生看似漫长,其实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能够在这历史的陈蹊旧轨上得此“一碗”甘美纯粹的生活琼浆的“滋润”,我今生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