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0年第2期

钟声

江洪渭


  我小时候胆小,多病,半夜醒来见灯又不知什么时候被娘悄悄吹熄了,便委屈得大哭,且乱呼“有鬼!”,吓得身心已疲惫不堪的娘忙掌起豆大的油灯,并惶然哄我入睡。后来在拜了几次菩萨后,娘请人用红纸把我名字写了,贴到东山寺那口古老的大钟里,让撞钟的小和尚日夜把我的“胆子”撞大。
  东山寺离我家只有几里的山路,黄昏山寺的钟声安祥、雄浑,为世间万物祈祷,也为背负柴薪匆忙赶夜路的山民排解寂寞,增添脚力。我的筋骨也一天天在钟声里强壮,虽然“胆子”并没有被撞大,但在贫穷的岁月里,能够捡回一条多病的小命已殊属不易。但可怜的娘对这一切都深信不疑,她对佛的感恩之情和朝圣的信念也在钟声中日复一日地升华了,而我也因为这段机缘,使佛的那份大悲悯,以及崇尚、敬畏生命的思想,在我的心中或多或少产生了一些影响。
  到我稍微懂事时,寺里发生了一些变故,除了打钟的小和尚,其他几位僧侣已被乱棒打了出门。寺里很快来了些高矮不等,自带木墩、木板的孩子。古老的钟也被掀出来砸成了几大块,其中一块被挂在门前樟树的枝桠上,敲几下,算是上下课的铃声,打钟的工友依旧是那位落落寡欢,被砸断了腿的小和尚。有次寒冬的一个午后,久违的太阳终于睡眼朦胧地钻出了云层,在小屋里早巳闷得发慌的小伙伴邀我一起到林子里去捉鸟玩,因怕同伙嘲笑胆小,我只好一路勉强跟着。密密的树林里堆积了许多落叶,草屑和鸟的羽毛,在严寒的重压下,一些鸟已经死去,更多的生命顽强的小鸟又开始了它们的啼叫,虽然含糊,若断若续,却真切、明快,仿佛它们比孩子们更早发现了生机和阳光。万物已沉睡,让万物醒来!然而无知的鸟儿不知弹弓里的石子已瞄准了它们,也不知道在它们快乐的啼唱中,橡皮筋在一点点绷紧。正在我焦虑之际,山上的钟敲响了,单薄、急促的钟声在阳光、树林里穿越,把这些不知忧虑的鸟儿唤走了。许多年后,我的耳边似乎还响起这晃若仙界的声音,钟声也有灵性,它也懂得庇护,怜爱这些美丽的小生命啊。
  前两年,我再回到小山村时,寺里的钟声已被重新铸造,安置到了撞钟房。年老体迈的娘一年中也有好几个月的时光在山寺的钟声里打发。初春,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地上的昆虫、蚁蝼也开始了大量繁殖、觅食,因怕伤了小生命,娘更多的是呆在寺里,不愿到处跑动,我便去给她送些香油、零花钱。路旁昔日那清澈、丰腴的小河已日渐浑浊、消瘦,山上的树林也被砍伐得七零八落,一些小生命因外地人的到来被大量猎杀,除了几只灰不溜秋的麻雀,过去常见的竹鸡、猴面鹰、穿山甲几乎已经绝迹,剩下一些绿蚂蚱、竹叶青因害怕伤害、追杀,穿上保护的颜色,单薄的钟声终于未能帮生灵挽回更大的灾难。我不禁生发玄想:生命是宇宙最高的创造,它们应该是相互珍惜、依存、包容的,为什么人这种生物仅为了眼前短暂的利益却容不下一棵大树对大地的感恩,容不下一只鸟对生命的歌唱?想起悲天悯人的弘一法师,每次坐禅时,都要把蒲团拿起轻轻地抖一下,生怕坐死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小生灵,心里更是痴了。此时,如血的残阳中,宏大的钟声又响起来了,似乎在超度又一个消逝生命的亡灵。我痴妄的心里而又有了几分沉重,是啊,谁都不是一个孤独的岛屿、自成一体,任何人、生命的消失都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已包孕其中,因此你不必打听丧钟在为谁而鸣,丧钟在为你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