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可补现代教育之偏

黄公元


  现代教育在取得巨大进展与成就的同时,也存在不少弊端,面临一系列严峻的问题。面对21世纪,现代教育应如何兴利除弊,使之健康发展是在整个世界都受到广泛关注的热门话题。对改革中的中国现代教育来说,更是一个非常重要而又并不轻松的话题。
  教育有狭义、广义之分,狭义的教育一般指学校教育,广义的教育则是一个内涵与外延甚为丰富而广泛的复杂概念。教育的发展涉及到方方面面,全面探讨、深入分析是教育专家们的职责。但每一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教育发展关乎每一个人,所以关心教育发展也可以说是匹夫有责。每一个人对教育发展都会有他自己的认识与思考。末学不是教育专家,不过在学校工作,对教育状况(主要是学校教育,也联系到广义教育)有点感性认识,颇有些感触,对佛教文化亦颇有些兴趣,虽然对两者都是一知半解,但总感到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佛教文化中有不少可供现代教育发展思考与借鉴的宝贵财富,可惜的是,尚未能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佛教文化的精髓有时甚至被视为迷信而在教育中受到无知的排斥。胡编乱造、粗俗不堪的当代邪教“法轮功”竟使不少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上当受骗,着实让人感慨万千因此,末学不揣鄙陋在这里从佛教文化与现代教育关系的角度斗胆谈一点不成熟的看法。无非是想抛砖引玉,祈能得到大家的关注,听到行家的高论。
  佛教本来是一种教育,是佛陀的教育、教化,当代净宗大德净空法师将之称为“幸福美满的教育”。我国的佛教寺院原本是译经演教、同学共修、造就僧才、教化众生合一的办道场所,可以说是一种特殊的教育单位。本师释迦牟尼佛示寂前,孜孜矻矻、乐而不疲地说法四十九年,以佛法的甘露滋润众生的心田,佛经就是他演教导众的如实记录,佛陀是最好的老师、最伟大的教育家。以后佛教逐步演变为一种宗教,而且成为世界三大宗教之一,但其教育、教化的基本功能未变。佛教传入中国二千年来,历代高僧大德,契理应机地逐步使之与华夏文化互相渗透融合,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佛教虽然带有了宗教的色彩,但作为一种正智正信正行、合理合法的宗教,佛陀教育始终是其基本内容、基本功能,使人明白宇宙人生的真相而获得自由是其不变的基本目的。佛教教育的一些理念、原则及其长期积累的许多宝贵的经验,可供现代教育参与借鉴。
  孙中山先生曾经说过:“研究佛学,可补科学之偏。”这是一个极为深刻的认识。崇尚科学、大量运用现代科学技术手段的现代教育,较之以往的教育固然有许多进步,但决非十全十美,由于种种原因,现代教育也有不少偏差与弊病,有的还相当严重,甚至还可以说面临着危机。总部设在美国的国际教育基金会在1998年的一份报告中,有一部分即以“教育面临的危机”为醒目的标题。教育界、文化界、学术界、科技界与宗教界等许多有识之士也不断在谈论这一话题。不少人认为应努力发掘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来矫治现代教育的弊病。佛教文化是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蕴积着丰富的宝藏。末学以为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这样说:佛教文化可补现代教育之偏。
  现代教育最大最明显的弊端是忽视了人之为人的教育,即人的心灵教育、伦理道德的教育,忘失了教育的本质、宗旨与理想。用国际教育基金分的说法是教育的使命与道德价值脱节,忽视了人格教育。正因此,西方不少校园内外之道德腐败现象,如酗酒、吸毒、性滥交、艾滋病、强奸、抢劫、暴力伤害、自杀等问题成堆。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著名华人科学家李远哲最近在香港中文大学讲演时谈中国文化与教育时认为在教育的两个层面(“成人”与“成才”)的关系上,忽略“成人”的教育带来了许多问题,只有处理好两者的关系,教育才不会走入迷途(见1999年10月2日《明报》)。李先生主要用孔子的教育思想来反思与剖析这一问题,讲得颇为精辟。儒家文化确实可为今天的教育发展提供极有价值的丰富营养。国际教育基金会等机构也充分注意到了这一点。其实,除儒家文化外,佛教文化中也有不少这方面的精彩内容可以发掘,遗憾的是似乎尚未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
  类似于儒家的“成人”与“成才”的关系,佛教则有“成人”与“成佛”的关系。佛教教育的终极目的是成佛,而基础在于成人。若人都做不象,还谈何成才、成佛佛教修学的次第有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佛乘,佛菩萨是由人修成的,人乘是修学者发大乘心直趋 成佛的始基,否则学佛成佛就成了空中楼阁。所以佛教教育非常重视切切实实地从修五戒十善做起,首先做一个心地慈悲、与人为善、诚实守信、敬业乐群、遵纪守法、品行端正的好人,反对好高骛远、夸夸其谈。佛陀专门为弟子讲过《十善业道经》等,教导弟子勤修五戒十善,奠定修学的基础。佛陀在《百喻经·三重楼喻》中以生动形象的比喻说明基础的重要,空中楼阁这一成语即源于此。如果人都做不好,学佛成佛不就成了空中楼阁佛陀自己即是人格高尚、智慧圆满的觉者——觉悟了的人,是“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践行者,是万众仰止的最伟大、最光辉的人生典范。历代祖师大德也都是人品高尚、人格伟大的人间楷模,也都十分重视对弟子的人品人格教育与社会道德风化的教育,并有许多善巧方便的教育方法。近代佛教革新的旗手、佛学巨匠太虚大师倡导人生佛教,大师一首名偈中有这样两句:完成在人格,人成则佛成。现代教育再也不能侈谈、空谈人的全面发展了,过分重视知性(知识)教育而忽视德性(伦理道德、人品人格)教育,是难以摆脱现代教育面临的道德困境的。必须转变教育观念、深化教育改革、善于吸取传统文化(包括佛教文化)的丰富营养,把人的心灵与道德教育、把人的全面发展真正摆到现代教育的基础与核心的地位,切切实实地落到实处。只有在“成人”的基础上“成才”,这样的人才才是予人类福祉真正有益的人才,否则所谓的“人才”也可能成为祸害人类的恶魔。
  现代教育另一痼疾是陷入应试教育的泥坑而难以自拔,考试的指挥棒使师生皆沦为应付考试的机器,扼杀了学人自由发展的生机与慧命。中国当今的教育中科举的“幽灵”不散,孔老夫子的“因材施教”原则很难在实践中贯彻,统一的升学考试、模式化的试题、划一的教材等不知浪费了多少人的宝贵时间,窒息了多少人的聪明才智与鲜活的创造力,更不要说人的般若智慧的开发了。佛教教育从一开始就非常注重因材施教,佛陀说法四十九年,敷演八万四千法门,正是针对众生不同的根机、依据不同的时节因缘,应病与药、应机施教、善巧方便地导引众生趋向菩提大道,培养出了迦叶、舍利弗、目键连、须菩提、阿难等一大批绍隆佛法的高足,度化了无量众生。契理契机始终是佛教教育的一个基本原则。佛教传入中土之后,在其演进过程中,形成了许多宗派与各种不同风格的教法,高僧大德辈出、佛门龙象迭现,教化了无量众生,正是契理契机原则得以实施贯彻的具体体现与丰硕结果。佛法的教育与修学既是十分严格的,讲求戒律与精进,又是非常生动活泼的,注意激发觉性与妙悟。尤其在禅师那里,绝没有千篇一律的教法,而是随缘施设、观机逗教,极为善巧方便、活泼洒脱,明眼的师父一旦发现弟子与己不契,即会观察因缘让弟子“转学”(去其他禅师处参学)。佛教史上有许多这方面的公案与佳话。这里不乏值得现代教育借鉴参考的有益经验,以克服当今教育中刻板僵化的做法,驱除科举化的应试教育“幽灵”。如按现今教育中的某些制度与规定,在衣钵传承问题上慧能是无论如何也“竞争”不过神秀的(神秀大概也不会采取如此大度的姿态),中国佛教史上也可能没有六祖慧能大师与禅宗宝典《坛经》了。五祖弘忍的慧眼固然令人敬佩,佛教教育的契理契机原则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的保证。
  现代教育涌出了不少新的教育理念与教育手段,为人们掌握新的知识与技能提供了指导与方便,增强了人们在市场经济竞争中的竞争力与适应性。但是紧张的学习与激烈的竞争,也给人们带来了新的烦恼与焦虑。一方面,外界的各种诱惑越来越多,导致内心的贪瞋痴三毒炽盛,另一方面,激烈的(有时甚至是残酷的)竞争压力,导致精神的紧张、抑郁、痛苦以至失常。由此而引起的纠纷与冲突的现象也并不鲜见,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与和谐遭到极大的破坏与损害。现今的教育可以教人掌握知识与技能,但无法有效地解决人的烦恼与痛苦,甚至还会增添人的烦恼与痛苦。而佛教文化中则有许多止息烦恼、消除痛苦的良方妙药,既有理论又有实践,对于医治人们的心理疾患,提高心理素质、调整与改善不良心态、融洽人际关系、最终达到离苦得乐的目的可以提供及为有益而有效的帮助。
  佛教文化与现代教育互相促进、共同繁荣,造就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觉悟的全面发展的新人,是人类面向21世纪的共同期望。

(作者系浙江杭州师范学院哲学与宗教文化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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