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豫剧《三皇姑出家》

邓同德


  豫剧《三皇姑出家》又名《大香山》,述观音得道事。京剧、汉剧、湘剧、山东梆子、河北梆子等剧种常称《观音得道》,或《观音》。豫剧为何又称《大香山》,大概是因为有《小香山》相对而称的,但《小香山》是述侯七与黄桂香事,与观音无关。

  观音的传说,许多佛学典籍多有散记。如《高僧传》、《历代三宝记》、《开元释教录》等,所记大略为:东汉法勇,梵名昙无竭,幽州黄龙人。于永初元年,即公元107年,与僧猛、昙朗等二十五人,共适西域。至罽宾国,停岁余,学梵书梵语,求得《观世音受记经》梵本。此为中国人在异域得读观音经的开端。后来,经过法勇等人的艰难求索,涉舍卫,渡恒河,经危棘而系念所赍的观音经,未尝暂废。最终是从南天竺随舶泛海达广州,元嘉末年(153年)达于江左,即于扬州,手自宣译。自外并死,唯竭独还。据此,观音经的求得,共历46年,丧失二十四条生命,可谓艰难备至。

  时过百余岁。到晋,有河南新蔡人干宝,著《搜神记》二十卷,视观音为神。略记曰:“妙庄王有三女,长妙音,次妙缘,三妙善,妙善即观音大士。王令赘婿不从,逐之御花园,居之白雀寺,苦以搬运,极所不堪,旁役鬼力代之。王怒,命焚白雀寺,寺僧俱毁于焰,大士无恙如初。命暂之,刀三折;命缢以白练,忽黑风遮天,一白虎背之去。至尸多林,青衣童侍立,遂历地府,过奈河桥,救诸苦难。还魂再至尸多林,遇一耆硕,指香山修行。后,庄王病急,剜目断臂救之,尔时道成。空中现千手眼,故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此记表明,中土人已把观音神化,而且有头有尾的编成故事广传民间。

  数百年后,流行一种变文。何为变文?各家所释不一。《易经》有言:“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变通者,趋时者也。”若以此意,可能是当时人们根据经典创作一些为低文化层次者易于接受的文体。这种文体,公元1899年英国人斯坦因、法国人伯希和,在我国的敦煌石崖发现了约两万个卷子。其中一部分称佛经变文。编号伯2133的卷子,用说唱的形式,讲述观音故事,世称观音变文。

  此类变文流行的年代和地域,从它的标题或落款大体可知。如“长兴四年,中兴殿应圣节讲经文”,唱词三百多句,说白三千多字。这里“长兴”是后唐李亶的年号,四年即公元933年。后唐都大梁即今开封,后迁洛即今洛阳。管辖地区为,今河南、山东、山西、河北、陕西、甘肃、湖北、四川及安徽北部;又如“金刚般若波罗密多讲经文”落款为:贞明六年正月□日,食堂后面书抄清密,故记之尔。这里贞明是后梁朱調的年号,六年即公元920年。他都于汴(即今开封),管辖地区为今河南、陕西北部、湖北中部;还有“维摩诘讲经文”落款为:广政十年八月九日,在西川静真寺禅院,寓此二十卷文书,恰扌互黑书了,于州中应寺开讲,极温热。这里广政是后蜀孟昶的年号,十年即947年。他与后唐并存,据蜀称帝,管辖地域为今四川及陕西南部地区。还有一篇是频婆娑罗王后宫彩女功德意供养塔生天因缘变。落款:维大周广顺三年癸丑岁四月二十日三界寺禅僧法保自手写记。这里广顺是后周郭威的年号,三年即953年,他都于汴(即今河南开封),管辖地域为今河南、山东、陕西、甘肃、湖北、河北南部、安徽北部。

  佛教变文流行的地域如上,观音变文亦当流行于上述地区,今将其概貌简介如次。

  这篇变文唱词三百多句,极少说白。开首唱曰:

  礼拜观音福最强,灵山会上佛称扬,
  天龙闻了称希有,菩萨听时赞吉祥。
  恭敬便生千种福,受持还兑(免)百般殃,
  世尊所以殷勤说,功德须知不可量,
  礼拜了,又虔虔,利益还添百万般,
  佛把诸人修底行,校量多少唱唱看。
  ……

  世出世间皆尽化,只此名为大世尊,
  世尊普告断疑惑,功得(德)如今不可裁,
  若据观音垂妙力,还同诸佛坐花台,
  六十二亿虽无量,百岁身形实异裁,
  若有一时同礼拜,一般获福唱将来。

  经云:佛言,若复有人受持观世音菩萨名号,乃至一时礼拜供养,是二人福,正等无疑,于百千万亿劫不可穷尽。

  佛言者,即佛告一般也,言佛者有二义:一者,如睡眼觉,(二者)如莲花开。如睡眼觉者,夜永,忽然梦见游于诸道,或游花下,或是身作贫人,或是富贵,总在梦中。

  经过这两段说白之后,又有大段的唱词,最后几句为:

  佛自说,表奇哉,为显观音力普垓,
  由恐会中人不信,更作何赞叹唱将来。
  无尽意,受持观世音菩萨名号,得如是无量无边福德之利云云,镜渝云云。

  此变文虽无年代可考,因为它与上述有年代的变文同时同地被发现,所以也不难断定,它大约是某僧人名信士,创作于920953年左右,也很可能较普遍的流传于中原地区。

  北宋时期,变文异常普及,他给观音灵感事迹的世俗化、通俗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曾有记载,普明禅师创作《香山宝卷》,记录观世音香山成道的故事。香山何在?今河南平顶山北20里即是。九八金秋参访时,山色秀丽,访者络绎不绝,尚有女僧数十位,在那里勤学勤修。庙宇虽已残破凋零,但众多碑文可察知昔日之盛。尤其引人注目者,北宋蒋之奇撰写的《大悲菩萨传》,落款为:“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蔡京书汝州香山大慈菩萨传;宋通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蒋之奇撰文”(全文今不存)。另有大定二十五年(1185年)唐国公一百户鸟林答无锡主建某殿的一篇碑文,也记有观音灵感事迹。

  元、明以来,杂剧繁盛,演观音题材的剧目甚多,主要有《海潮音》,苏州张心其作,本《香山宝卷》演观音成道事;《鱼蓝记》,不知何人作,演刘真与鲤鱼精爱情事,后部观音慈悲救鱼精之命;《观音菩萨鱼蓝记》,演观音点化张无尽事;其他还有观音出场但非主演观音本事的剧目,不胜枚举。

  在众多观音戏中,对近现代地方戏影响最大者,是陕西人罗茂登,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撰写的《香山记》传奇。略为:妙庄王有三女,曰妙音、妙园、妙善,善即观音大士。妙音已嫁,王为园、善结彩楼招婿,有士张琼,京兆人,楼下吟诗,园抛彩球,赘为驸马,善不愿字人,欲焚修学道。王大恚,发御苑草茵,曝风日中。后令灌花。能使春放菊,秋放桃,乃许落发,释迦如来以善本过去正法明如来,特敕花神放花,如王之意。又梦中赠以木鱼素珠,谕以勤修,后当在香山紫竹林证道。遂辞王入清秀庵为尼,王使群尼劝回,善坚拒。王复令洒扫佛刹,暮鼓晨钟勿令人代。佛以神力使钟鼓自鸣,梵宇清净。王又使办合院斋,不具即正以法。佛现神通,俱得充满。佛又化作秀士诱之,道念益坚。复诏焚其庵,善上钟楼,啮指血为香礼拜,甘雨大注。王益怒,谓其妖幻,械赴市曹,手械忽脆,刀尽折。王复以弓弦缉杀之,韦陀遣虎护往尸多林。善遍游地狱,度诸苦恼,复返阳世。诣香山紫竹林,感善财五十三参,为众讲说《妙法莲花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经》。时妙庄王体不安,药不能疗。善化医人,告王当疗以亲人手眼,令诣香山取之仙姑。王使勇士取之,即时脱体。王率眷属诣香山谢,大士忽现千手眼,为父母说法。王知己女,因大悔悟。佛旨,以妙庄王为伽蓝,母为天仙圣母,妙善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二姐为文殊、普贤。《曲海总目》第859页评曰:该“传奇事与《搜神记》合者十之七,文辞与他传奇合者,不知十之几”。

  清末,民初,民间戏曲兴起,豫剧《三皇姑出家》亦为之面世。经调查,演出过此剧目的著名豫剧演员有苗喜臣(1902年生,1990年卒),周士林(1917年生,1995年卒),谢善修等,他们的师辈多在清末,传承的故事情节与《搜神记》、《香山记》传奇相同者十有八九。余曾于1989年出席在湖南怀化召开的目连戏国际学术研讨会,会间观看辰河高腔演出的《观音》,亦与豫剧大同小异。

  从所获资料校阅可知,豫剧《三皇姑出家》,以及各剧种观音题材的戏曲故事,多来自明代罗茂登《香山记》传奇,而罗戏故事则主要取材于《搜神记》。然而,干宝所搜之观音神,则是民间街谈巷议之说,与佛经并不相吻合。他们编造的主要特点,是与儒教提倡的孝道相默契,反映了观世音慈悲救父的伟大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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