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周叔迦居士诞辰百周年·

  编者按:西学东渐以及清季佛教式微等内外因缘,促使广大佛教徒共同发起、推行轰轰烈烈的近现代佛教改革运动——大办佛教教育,发行刊物,流通经籍,创办慈善事业等等。在这场运动中,南京金陵刻经处、北京三时学会等南北有巨大影响的居士群体遥相呼应,始终和教内主流一起站在佛教改革的潮头,为佛教的伟大复兴,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著名的佛教学者、教育家周叔迦居士就是这居士群体中的一员。今年是周老的百年诞辰,因此,特请周老的僧俗学生传印法师、苏晋仁、方立天教授等撰文,另有净慧法师于箧中找得周老本人尚未发表的论文《无情有佛性》供本刊一同刊发,以纪念周老对近现代佛教的贡献。同时,也愿此佛教改革精神永远发扬光大,照人前行。

 

为法为人 赤心片片

传 印

  世事沧桑,造物若驶,周叔迦居士逝去已经二十九年了,居士住寿七十二岁,今年适逢其诞辰一百周年。中国佛教协会成立于一九五三年五月,周叔迦居士为二十位发起人之一。传印于一九五四年夏由东北老家经武汉冒江南洪水,由江西九江徒步至永修。夜登云居山恭诣真如寺谒虚云老和尚。喜见《现代佛学》月刊,由是得知周叔迦居士为法为人,赤心片片,不禁肃然景仰!

  其时,云居山真如寺有云水禅和来自京中者,谈及周居士为响应新中国政府号召,努力倡导由旧社会递传下来的北京市僧众尽快地适应新的现实社会,走上自食其力的道路,办起了“大雄麻袋厂”。为办此厂,安顿僧众,周居士想尽了办法,拿出他个人的资金。据曾在该厂劳动过的禅和们说,周居士为维护此厂,甚至变卖了自己一部分房产和汽车。为了安僧保厂,达到了“痴迷”的状态。因此,被一些人送与他一个绰号,叫“周迷糊”?!

  一九五七年,神州大地燃起了“整风反右”的熊熊烈火,曾自居“方外”的佛教界,自也躲不脱。在全国各界“烧”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临末尾“烧”到佛教界。先由点到面,然后直至“烧”到最基层的佛门寺院。江西云居山属中南区。作为一个重点,先在湖北武汉召开由中南区境内佛教界僧俗代表人物会议。据云居山真如寺参加过会议的人回来说,中国佛协派周叔迦副会长来武汉参加了会议。结果是一些僧俗人士被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此事,与周叔迦居士并无相干,自不待言。

  一九六○年九月,传印荣幸地入学于中国佛学院。当时周居士任副院长兼教务长,讲授《八宗概要》及《中国佛学史》等主要佛学课程。久已敬慕的周叔迦居士,终得与之面接风范。居士淡泊名利,从不宣扬自己作过的功绩,因此,以我而言,对他的过去知之甚少,只是由于偶然的机会,才会发现一些。比如,我们学僧各组除每日清晨分区打扫法源寺境内,保持清洁,还须在每周六下午打扫一次藏经楼上下各室。副院长周居士设在院内的卧室兼办公室位于藏经楼东端“方丈”院屋。有一次值我与几位同学清扫他的房间,不知为什么缘故,周副院长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来院了,由门缝、窗隙吹进的泥灰已积了均匀的一层。他的屋子里里外外,书架上、桌子上以至地面上,摆的、堆的、摞的全是书。我们小心翼翼的挪动书籍拂除灰尘时,便不免如同发现新大陆似的随手浏览一番。这是我生平以来第一次走进学者的房间,如同刘姥姥走进大观园,只觉一片眼花缭乱。其书多为坊间难求难觅的善本古籍,间亦多有近代东西洋所刊佛窟画册等精致豪华本。于其中发现了一册北京大学某届毕业纪念册,教授中刊有周居士的鸭蛋圆形像片,清癯俊逸,容仪独秀。由是方知:居士还曾执教过北大!

  如前述居士所讲授的佛学课目讲义,我发觉就是在这个时期(1956年秋,中国佛学院成立)为佛学院学僧撰著的,当时由院教务处发到我们手上的讲义,是铅字打印腊纸,然后再油印的大型(16开)册子,几乎每页都有朦朦胧胧辨认不清的字,我们当周先生讲授时,边听边及时添写清楚。他的佛学讲义,率皆为其多年以来修学研究的结晶,颇多独到孤诣之义趣,不唯资料的编纂而已。例如,其《八宗概要》讲义,迄今鲜闻有能担当讲授之者。

  在学习过程中,作为我们的老师,周先生总是不厌其烦地解答我们的疑难问题。课堂上时间不够用,周先生便在晚自习时间来辅导,这时他不登讲坛,坐在我们中间,促膝对谈。全班五十余人,什么问题都有,有些并不是他授课范围的问题,他都为之耐心详细地回答。其世、出世间学问之渊博,令人叹服。

  按佛学院例规,举行春游和秋游各一日,其旨在探访、见学佛教的历史名胜遗迹等。记得一次是去西山八大处,一次是去香山碧云寺。去之前,周先生为讲演介绍。如八大处沿革、高僧芳躅、历史掌故等;如碧云寺以“明塑清雕”著名等。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引人入胜,使你身临其境时,倍觉亲切,兴味无穷。

  居士衣着朴素而整洁典雅。夏日盛暑,也穿背心外加短袖乳色绸衫,其举止飘逸的神态,历历犹如昨日。居士虽不苟言笑,作为副院长,却平易近人。当时,佛学院用餐是不“过堂”的,学僧与法师教职员工,一律排队各凭饭菜票券于窗口买餐。周居士与大家在一起排队,有时我们碰上了让他先买,他总是颔首微笑而已,终不肯越次趋前先买。

  一九六五年夏,传印于中国佛学院本科毕业,遂即返回江西云居山真如寺。这时,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燕山夜话》、“三家村”案发,于是,远比“整风反右”不知要猛烈多少倍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烈火烧起来了。我惦记着在京的诸法师、诸居士和诸同学,然终不克互通一讯。后闻敬爱的周叔迦居士逝世于北京某医院。呜呼!从此永诀矣!

  憨山诗曰:“性天云净月轮孤,身世何须问有无。但得尘缘踪迹断,不劳名字挂江湖。”周居士即属此种类型人。周居士为我们留下来的,许多,许多,……。然而,作他一生的写照:为法为人,赤心片片。我默默地把它铭刻心中,作为对他的百寿乃至永恒的纪念。

1999年7月15日,于中国佛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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