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903

启 迪 智 慧 净 化 人 生

THE CULTURE OF BUDDHISM

-黄金纽带-

访 学 东 瀛 纪 事

〈一〉

长河堂

  1999年春,经赵朴初会长批准,得到中国佛教协会和佛教文化研究所支持,我东渡扶桑,以“日本佛教媒体现状调查和研究”作为专题,到日本佛教大学作短期访问研究……

   大地春如海 男孩儿国是家

  为人为文,养气第一。

  这是我这个湖南人铭心刻骨的一个信念。乡贤王船山乃至曾文正、已故毛泽东主席,都曾一再垂训。最简洁的,是苏东坡词曰:一点浩然气,快哉千里风!

  可以有一百个理由说明此番东渡的动机,比如说对于中国佛刊前途命运杞人忧天,比如说相信日本佛教报刊,有百年经验教训可以借鉴……但这些理由都还不够,这些理由背后还存在着一个不是理由的根本理由,这就是:慷慨之气……

  听上去玄乎乎的吧?我也觉得玄乎。

  出行的时刻很快就要到了,家人倒都支持,可怎么向三岁出头的小儿解释父亲出门的必要性呢?试着讲道理,小家伙毕竟太小,声称自己:“就是不懂道理”,这话可没说错呀!那好,爸爸教你再背一首诗吧:

  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
  龙灯花鼓夜,仗剑走天涯。

  童声立刻朗朗,很快就背熟了。仔细一听,其它的几句倒也对,就是把第二句擅改为“男孩儿国是家”,我乍一闻听,先是一楞,随即不禁大笑起来,颔首抚儿头顶:信然!信然!这就是气!要的就是这一股子元气!

  这自然不是唐诗,是二十年代一位年轻的湖南志士的作品。志士后来为崇高理想献身,人和诗都没留下什么名气,但正气在焉。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列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流形也者,更多的不是河岳日星,而是大地上无边的草木——今人谓之绿色生命者。

  挺直了背脊贯注正气吧,即便只是一棵小草。

  小草就要去做应该小草做的事,此外没什么理由。

  虽然离开故国时,家园正春深,真的大地春如海……

  虽然龙灯花鼓犹在耳畔,安逸的日子真的很舒服……

   又是寰球多事时

  日本早已不是什么“天涯”,从北京上飞机,打个盹,就到了上海经停,从上海再起飞,再打个盹,就降落在日本列岛了。

  此次接待我做“客座研究员”的,是位于京都的日本佛教大学。学校特地派在此留学的杨笑天先生和佛教学科的稻岗誓纯副教授,从京都赶到大阪的关西机场迎接我。待抵达京都时,已是华灯四上的时分,学校国际交流课的川崎秀子课长来到我住宿的国际交流会馆,帮助我安顿下来,再开车陪着我们到著名的大德寺附近,吃了一顿日式料理晚饭。这是4月27日的事情。

  次日上午由杨笑天先生陪同,到10分钟车程之距的佛教大学校园,先拜会佛教学科主任福原隆善教授。福原先生以研究净土教和天台宗而闻名,这次指导我做“日本佛教媒体现状调查与研究”的课题。我在国内与他见过两次面,那都是在开学术会议的场合,福原先生总是全神贯注,一本正经,这一次等到谈完了正题,大约为缓和气氛,教授开起玩笑来,随后领我一一参观了系资料室和分给我的研究室,并拜会了宫口龙雄、三轮晴雄先生。下午我还专门去拜访了水谷幸正前校长。以上这几位长期致力于中日佛教友好交流,是中国佛教界熟悉的老朋友。水谷先生言谈之中,流露出对赵朴老的真切惦念,我转达了朴老对他的问好之意。下午在学校举行了一个简短仪式,校长中井真孝教授向我颁发了聘任客座研究员的“辞令书”。因为正赶上日本的“黄金周”,从4月29日起,全国连休一周,所以等到休假过后,学校在校外的饭店举行了一个欢迎晚宴,由校长主持,前任校长高桥先生、福原隆善先生、有名的“中国通”吉田富夫教授、学校的事务局长大北裕生先生、堀隆广企画部长和川崎课长等人都来参加了。除川崎课长外,在座的诸位从年龄上说,几乎都是我的父辈,我知道,这当然不是我有多大的面子,而是因为我的背后有赵朴老和祖国佛教界在“撑”着我,我今日才能走上中日友好的这座桥上——日本佛教大学无疑是中日佛教友好的重要桥梁之一,但“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友好桥梁都需要人们精心维护,才不会被时光侵蚀,才能将老一辈心血铸就的成果薪火相传下去。

  夜里给国内的长辈写信,表达我的真切感受。

  我的居室窗外,正好有两棵参天古柏,这是岛国月白风清的夜晚,万籁俱寂,偶有几声深巷犬吠。很难入睡,想起临行之际,向朴老辞行时,朴老正在读“东史郎败诉”、“石原慎太郎当选东京都新知事”这类新闻,脸色异常地凝重。我起身推开窗户,遥望星空,参天古柏似乎淡去,眼前出现的是一张中日两国朋友都熟悉的世纪老人的容颜,在这张素来慈祥的脸上,却出现了少有的凝重、愤懑……

  又是寰球多事时,一衣带水连藕丝;
  低眉吟罢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箫鼓追随春社近

  来到日本之后一两周,我并没有立即直接地进入“日本佛教媒体”的实地调查,因为一来正赶上人家全国放假,二来更重要的,是我向来不喜欢“从佛教到佛教”的方法,打个比方,凡到一处名寺古刹,只要有可能,我总是要首先将寺庙周围山川地形观察个够,从寺中出来,再将远远近近的地势形胜打量一遍,由此反复审度,找出此处山川形胜结晶出此名寺古刹的内在理由,反之,亦可由名寺古刹推断此地钟灵毓秀之奥秘。我曾经跟《法音》杂志的卢涛居士多次探讨过著名的大观楼长联:没有上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哪来下联“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

  这可能牵涉到一个比较基本的方法问题。不想方设法首先对于社会经济文化基础有一个基本了解,而是先钻进上层建筑(包括宗教),这在我看来,有悖现实逻辑和世事人情。因此,趁日本人放假功夫,我先读了一些关于日本社会经济体制的书籍资料。纸上得来终觉浅,那就放下书本,出门走走吧!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水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借用陆放翁的名句,来描绘四、五月份的京都景色,可能再合适不过。我居住在著名的鸭川西岸——日本古籍提到这个“川”字,很类似中国古人简称之“河”(黄河),是有特定含义的简称,可以想见之于历史人情的影响。暮春的傍晚,我溯流而上,从人烟稠密的城市深处,一直走到发源出这条河流的山谷谷口,那里草长莺飞、杂花生树,自不待言,最让我惊奇不已的,却是从出山的谷口,一直到城市繁华的中心,沿途的河流上常常有三三俩俩的野鸭,在那时安祥自在地游弋嬉戏,与河岸上牵在主人手上的狗,相映成趣。朋友问我对“日本人”印象如何,我答称谈论这个话题为时过早,但在这里我真的饱看了太平鸭、太平狗(以及同样圆滚滚的太平猫)。

  观察日本传统与现实的一个机会,很快就来了。作为日本的古都,京都的神社祭祀活动保存至今的很多,既有“葵祭”、“祗园祭”这样著名的,也有不太有名的小规模的。老少都在忙忙碌碌地准备这些春社活动。京都每年一度的“葵祭”之日,长长的游行队伍一律古装古风,在神社和御所(京都的“故宫”)之间来回巡礼一天。无论“葵祭”,还是那种小规模的社祭,我都去做了观察。在我看来,所有的社祭活动,并无何等特别称奇之处,无非祈福禳灾——比这些活动本身更引起我浓厚兴趣的,是这个民族在充分现代化和保存传统之间的某种成功机制。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们,在神社里,耐心地排着大队。等着观看归来的“葵祭”的队伍,此刻,鼓乐追随,春社渐近了。诚然,金融危机,失业最高纪录正在若骤雨敲击着日本列岛,奥姆真理教一类的阴影还在在窥伺着善良的人们,前途还远不明朗,不过,即使如此,鸭川上下游弋的“太平鸭”,鸭川岸上“箫鼓追随春社近”的长长行列,以及神社里规规矩矩“排排坐”的日本人——这些再平常、简单不过的信息讯号,使我产生了一个基本判断:我可能会看到一种已经与这个社会相适应的、与别国有所不同的佛教!

  对,佛教(以及佛教文化)是日本京都的一种面孔、一种标志。

  清水寺、金阁寺、银阁寺……有哪本日本语教材里,不会提到京都的这几张代表性面孔(配上照片)?

  感谢赵朴老和国家宗教局叶小文局长的介绍,我有机会去知恩院、清水寺、相国寺,拜访了净土宗成田有恒长老、有马赖底长老和大西真兴执事长。日本净土宗和日本佛教大学共同为我这次专题调查研究提供了保障和帮助。

  对于今天的日本佛教,如何作价值评判,这并不是本文的任务。我的任务——实际上,从一开始就促动我的强烈冲动,是我想告诉我的同胞们,在日本,有许多家佛教杂志及报纸,它们对于日本佛教乃至日本的民族精神,曾经和正在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值得探究。

  在佛教大学净土宗文献中心,从某个不知名的遥远的小寺院里寄赠的大箱佛教书刊之中,我翻出一本又一本六、七十年前出版的佛教杂志,纸面泛黄却平整如新,掂在手上,我在想:

  这都是些什么人办的佛刊?几代人看过?六、七十年的暗夜行路里,这些杂志是怎样给过人们的精神温暖和信心的?

就在日本国会通过那个“周边事态防卫法案”后几天,5月29日下午,我有事路过京都的闹市区,目睹了令我难忘的一幕:日本共产党京都府委员会的一辆宣传车停路边正在用高音喇叭宣传反战思想,几位身为参众两院议员的日共党员站在车上大声呼吁大家“共同全力以赴于亚洲和世界的和平”,路两边还有专人正在散发同样内容的宣传单——但是,接过传单并且驻足倾听的只有寥寥数人,这与潮水般流动、充耳不闻的千万行人,也太不成比例了。

  不过,这不一定就是坏事吧?我这样安慰自己,信步前行。但是,仅仅十几步之内,我看到了什么呢?看到难以计数的男女老少正在如痴如醉地玩电子游戏、正在购买彩票。我回头望望,那几个正在谛听日共宣传并不时鼓掌的老人、残疾人,看上去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流光溢彩、其乐陶陶的浮华世界。这个反差太强烈了。

  我并不愿意杞人忧天,更犯不着教训别国的人民群众,但是我还是无法抑止对这个高度现代化的文明一刹那间产生的深刻怀疑——难道这个全世界唯一遭受“原爆”之灾的民族,今天已经安居乐业到这样的程度:用不着考虑承担任何个业和共业,比如说新的战争危险、新的原子弹袭击了?要知道,此刻日共在那里拼命呼喊的并不是“阶级斗争”什么的,而是“新的战争危险”哪!

  不久,看到京都出版的佛教报纸《中外日报》,这上面的一则报道使我稍感安慰:正在召开的佛教净土真宗大谷派会议回顾了该派先辈长老大谷莹润为日中和平友好、特别是送还中国劳工遗骨所做的贡献,决定拔专款为他“新设显彰碑”。

  如果说,今日之世,还有宗教以及某些政党还在努力承担“社会的良心”角色的话,那么,佛教报刊就算是“良心”的代言人和记录者吧!

  为此,我继续着在东瀛寻访佛教媒体的行程……

  注:后两句用鲁迅先生原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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