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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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ULTURE OF BUDDHISM

-满目青山-

大士阁

黄复彩

  “大士阁”是一座寺庙的名字,然而却不是寺庙。


  据说最初的大士阁是一座富绅的私宅,后来富绅皈依了佛教,于是就将这私宅一并舍给了附近的迎江寺,大士阁从此就成了寺庙。说是寺庙,却没有一尊佛像。在很多年里,它都是一些官僚的别墅。我想,官僚是需要和尚的,和尚也需要官僚,这是不奇怪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有了佛像,一座高约丈余黄杨木雕的千手观音,从而吸引了无数的信士前来祈求平安,加福加寿,大士阁从此不再属于官僚,也不再属和尚,却是属于居士,一大批带发修行的居士。


  三十年前的那场“运动”,黄杨木的雕像被一群人砸了,烧了,化作了烟尘,观音大士没能保住信士们的平安,连他自己也遇到了旷古未有的劫难。大士去了,一大批在大士阁带发修行的居士也都去了,从此大士阁成为一座废宅。


  我去大士阁,是为了带我的孩子去捉一种叫作“红将军”的蟋蟀,据说那是一种十分稀有的品种。走进废圯的院门,但见满目的瓦砾和焦黄的野草,中间栖息着那座形将倒塌的西式小楼。院中一棵老樟树已被白蚂蚁蛀空,在那枯干的枝丫上一只老鸦呀的一叫,我的孩子首先就退却了,我也疑心走进了蒲松龄笔下的鬼怪世界,于是我也退却了。


  再走进大士阁时,是去年的夏天,那时一位退居的老僧正住在里面。老僧老了,他在滚滚红尘中摸爬挣扎过,又在超然的佛境中体悟求证过,终于,他似就悟透了这纷繁复杂的人生,于大红大紫中归于了平静。新任方丈问他可有什么要求,老僧说,我想住大士阁。为了报答这位老人,年青的方丈将大士阁一切重新修过,完全按照它以先的模样——民国时的建筑风格,木格门窗,方砖地,院中植下丹桂金菊和大片的绿草,于是大士阁就又一种样子了,连那棵空洞了的老樟树也仿佛在突然间睡醒了,于枯干旁斜生出几杆青枝绿叶,终于葳蕤出一片墨绿的天空。我的孩子已不再对蟋蟀之类有什么兴趣,他为了做一篇叫作“历史与人”的论文,象发现新大陆一样,正趴在地上看一块明代的碑文。老人则陪我走到楼上的平台上,站在这里,可以俯瞰不远处那条浩瀚的长江,此刻,浑黄的江水一如既往地流淌着,不知有几千年了;江上的行船一点点小起来,一点点小起来,接着又一点点大起来,一点点大起来。老人说,那就是人,人都是这样。老人又说,那是你孩子的论文,可是他不懂的,至少现在他不懂。


  大士阁依然没有佛像,所以在外人看来,仍然不象是寺庙。老人说,象与不象都只在各人心里。老人不再为寺庙里的事情忙忙碌碌,也不再象从前那样整天身披袈裟手掐念珠一副十二分的高峻冷绝,人们发现,老人的眉宇间多了许多的笑意,孩子一样的笑容,灿然而又平易。渐渐地,迎面碰到他的人不再象从前那样双手合十,恭敬行礼,人们吼着嗓子说,老和尚吃啦!老和尚脚上的鞋子好棒实啊!


  现在,大士阁的一侧有了许多的民居,杂乱而又简易的那一种民居,大士阁就处在迎江寺和民居之间。坐在老樟树下,可以听到围墙这边的晨钟暮鼓梵贝颂唱,也可以听到围墙另一面的夫妻吵架孩子哭闹和鸡鸣狗吠。无论是围墙这边的声音还是围墙另一面的声音,对于老人来说,都是一种旷古未有的音乐,他这才发现,这一切的天籁之声,竟然都是如此的动人心魄。他奇怪以前怎么就没有察觉呢?


  现在,院外的孩子们可以随意走进大士阁来,蟋蟀是没有的捉的,但是,这些在鸽子笼似的楼房里憋坏了孩子可以满院子地疯跑,可以随便去取老僧桌子上的花生或是糖果,以此为代价,孩子们拥着老人,推着老人的轮椅,将他带到江边去看水,看水上的行船,看行船的人。这时候,街上或江上的正在忙碌的人就会停下手里的活计,惊奇地看着这一道奇特的风景。

[佛教文化》1999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