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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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ULTURE OF BUDDHISM

-大德掠影-

东林尘外踪

藏学

  92年的春天,学院组织朝山礼祖活动,去庐山的东林寺。我们在车上颠簸了一整天,晚上八时才到达。第二天,在东林寺住持果一和尚的陪同下,我们瞻仰了仰慕已久的净宗初祖慧远大师所开创的道场——东林念佛社。下午自由活动,同学们兴致极高,他们三五成群结伴去登庐山,而我因身体欠佳,只能“望山兴叹”!那天,我终究没走出山门外的虎溪桥。

  一个人的世界空寂而无束,我漫步轻声,徜徉在这超然世间的千年古刹,轻抚那漫天而苍凉的碑文,我那无羁的思绪沿着历史的长河,寻觅着经色望尘外的踪迹。

  慧远大师是公元386年上庐山的。

  那是个烽火连天、疮痍遍地的年代,“五胡十六国”在神洲大地上凌强欺弱、恣意纵横。在入山之前,慧远遵师父道安之意愿,留住襄阳。襄阳是座古城,也是一片战地,它四通八达,是南北交通之要塞,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狼烟浩浩、刀光铁血,这里或许只是兵家的乐园,而厌离兵革、茹素念佛的出家人,每每看到那杀人如游戏的场景,这该是怎样的不和谐啊!

  慧远走了,他厌离那座充满血腥的城市。临行前,师父再三叮咛“到南方一定要开辟弘法道场。”带着师父的嘱托,慧远踽踽南行。路漫漫、野茫茫,在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凄清的冷色里,顶着西风,蹒跚于古道的慧远该会有怎样的一份心情?此时,他或许会想得很多,或许会想起当年舅父令狐带他游学洛阳的情景。

  十三岁那年,在舅父的指导下,他通读了儒家的四书五经及老庄诸子学说,十年寒窗,一举成名这也许正是舅父所期盼的。贾家世代高官,慧远怎能给祖辈丢脸。在二十岁时,慧远曾以自己卓越的学识及高尚的品格,使洛阳宿儒英达之士无不钦佩。然而,在那战乱的岁月,靠读书进仕是很难有所作为的,也就是说,为贾家光宗耀祖的愿望随着胡马铁骑消融得了无痕迹。

  东晋时期,文人儒士目睹华北胡骑的践踏及南朝统治者的昏庸,进身无望,壮志难酬。为明哲保身,仁人志士退隐山林,淡泊于老庄的“明志”里,以求得身心的安宁。目及惨状,慧远渐渐萌发了栖隐之心,听说道安大师在太行山宣扬佛法,身在河南许昌的慧远决心北上求学。道安是佛图澄的得意弟子,这点,博学多闻的慧远不会不知道。佛图澄曾用自己的德行感化了杀人不眨眼的羯族首领石勒与石虎,“二石”受其影响不但不再乱杀汉人,而且还虚心向汉人学习汉族文化。

  慧远依道安大师出家,时年二十有一,与其说他出家在万念空寂的佛门,不如说出家在一个天崩地坼、四分五裂的时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面对处于水深火热、饥苦无依的人民,慧远多么想有佛图澄振臂一呼的威望,对那些手持吴钩越剑的统治者大呵一声“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可他满腔的悲心在那震天价响的喊杀声中是那样的苍白、那样的无力。在襄阳住了这么久,每天见到饱受饥寒的难民,慧远的心悲凉得越发沉重。“寻声救苦为众生”,看着千千万万无家可归、忍寒挨受饿的众生,慧远只能向隅饮泣。

  庐山是一处绝尘的秀峰,云谲波诡的山峰让你感觉自然界之造化无穷。当慧远由师兄慧持陪着走进那静谧空灵的世界时,他不由地一阵慨叹:好一个清凉世界!好一处修炼的地方!

  在浔阳地方官陶范的护持下,慧远有了一方修习的净地——东林寺。与师兄慧持的西林寺遥遥相望。

  陶范这个人我知道得不多,东林十八贤中没有他的名字,这无妨,只要他对和尚不错就行。事实上,历来高僧皆深入经藏,智慧如海,陶范对和尚好点,这不亏他。再说,在那动荡不堪的年头,招贤纳才在官场上已成为一种时尚,一种风雅,即使是妒才者,他也会显出“周公吐哺”的样子,以示自己,很是风雅。附庸风雅在人生舞台上本只是个小小的闹剧,只是掌权者一附庸就将事情弄得特别大,前秦首领苻坚曾以十万兵马攻破襄阳“唯得一人半耳”则是一个典型的例证,一人指道安大师,半人则是襄阳学士习凿齿。苻坚如果真的是求贤若渴,本也无可非议,历来“山不厌高,水不厌深”,用武力网罗人才,岂不是对人才更重视?可事实上并非如此,襄阳是军事要地,苻坚破襄阳的真正原因恐怕不是为“一人半耳”,为挥戈南下,进兵建康才是他真正意图。兵临城下,将至濠边,那么破襄阳总得找个借口,以免失礼于天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道安不在襄阳城吗?就说我苻坚爱人才,爱风雅而有罪于襄阳吧!这样,襄阳城随着苻坚的“翩翩风雅”而轰然坍塌,留下的只是道安大师那颗随苻坚北上的悲戚的心。关山逶迤,百草萧瑟,一路上大师无语,他脑海里满是襄阳城的惨景。泯念众生苦,同体大悲心!“无辜的生命为什么因我而死?我为什么不能阻止苻坚惨无人寰的滔天罪行?这无边的罪业,怨怨相报,何时方能了结?”大师一阵哀叹!此时,豪强横霸的苻坚是否应该稍带几许迷惘、几许愧赧?

  扯远了,还是回到慧远身边吧。

  慧远在庐山东林寺一位就是三十年,三十年来,从未忘记师父的教诲,他将全部的身心投入到弘法利生事业中。

  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国,至东晋实乃发展阶段,其翻译未臻完善,因而不能被世人理解与接受,这对于佛教在中国的弘扬与发展不能说不是个遗憾,为弥补这个缺憾,慧远在寺内建有般若台,为无数大德高僧提供了译经之场所。宾的僧伽提婆与《八十华严》的翻译者佛陀跋陀罗先后于般若台翻译圣典。僧伽提婆的《阿毗昙八犍度论》使毗昙学说在南方盛行;而佛陀跋陀罗的禅法更是响遍大江南北。

  值得特别一提的是慧远在寺内创立的白莲念佛社。

  402年,由刘遗民等十八人共同在般若台精舍无量寿佛像前,修念三昧。刘遗民本是宜昌县令,他钦慕庐山幽邃的隐居生活及慧远大师的伟大人格,乃弃官入山。说到这儿,我不由地想起另一人来,——“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陶渊明,他们的经历很相似,都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只是陶渊明没入莲社。“渊明修静不谈禅”、“陶公嗜酒难入社”,历来人们对陶渊明未入莲社的看法总是“远近高低各不同”,而宋代黄庭坚的评论似乎很有见地:

  胜地东林十八贤,
  庐山千古一清风。
  渊明岂是难拘束,
  正是白莲出处同。

  这么说我们就不难想象,在刘遗民等十八贤于莲社笃诚念佛求生西方时,陶渊明或许正用他那隽逸的笔韵在素笺上写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适闲,其思想出入在某种程度上应与白莲社崇尚的纯真是相同的,这一点在他笔下的《桃花源记》里得以充分地展现,文中所向往的那种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人间极乐与净宗的极境应该有殊途同归之妙。不过,黄庭坚与陶渊明都是文人,文人在品价文人时会不会胳膊肘往里拐?

  这就很难说了。

  在中国文学史上,陶渊明的名气要比慧远响得多,二者相比,或问我更喜欢谁?当然是慧远大师,这不仅仅因我是和尚,单凭他不敬王者的凛然正气便足以雄视千载,让那些向来名气很响、又很傲气的文人为之汗颜。

  398年,东晋权臣桓玄领兵经过庐山,特邀慧远下山一见,但慧远一向“影不出山、足不入俗”,未赴。这时,桓玄会不会恼羞成怒:一个穷和尚,架子还蛮大的,对未来皇帝的我竟敢如此无礼,既然这样,别怪我不客气,我偏让你向我磕头作揖。

  403年,桓玄下令沙门应礼敬王者,其理由是:王者等同天、地,王者促成天地的运行,故普天之下须尊重王位。沙门同受王者的恩惠,所以也应向王者顶礼膜拜。王者等同天地,普天之下莫属王土,王者要沙门礼敬,讨价还价不得。

  可慧远竟敢作《沙门应不敬王者论》,毫不屈服地捍卫了沙门的尊严。慧远在回复桓玄信时,论述了自己的观点。他在信中写道(今译):

  沙门不应礼敬王者。出家人游于方外世界,是超越世俗的,出家人走出尘世,过着完全与世人不同的生活,因此不但断绝了现在的业,也断绝了过去的业,行的是三乘之道,于未来之世寄以再世或往生为目标。因此,对君主虽然未行礼拜之礼,却不是不敬。而且一个出家人修行,成就道业,则将惠及全世界,此和王者治理天下的道理是一致的。

  慧远一席话不但令当时桓玄无言以对,就是今天我们择读时也无不振奋!

  而陶渊明呢?只要稍稍把目光移向他人生的另一面,我们不难发现他还是蛮想做官的。这点在《咏荆轲》里表现得相当鲜明,“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可是,多余的牺牲“知己”不懂得心痛:“你不是说‘田无将芜胡不归’吗?那好,朕就敕你‘守拙归园田’!”而“不为五斗米折腰”给人的感觉只能是无可奈何的庄严。他不入莲社,我总以为他对统治者还抱有某种希望,最后,当他发现那希望永远只是幻想时,他无不自慰地写下“心远地自偏”的“洒脱”来掩饰一下那颗失落而隐痛的心。同时,也恰到好处地维护了一个文人,一个时期内文人的自尊。

  怪不得黄庭坚把陶渊明捧得那么高的。

  陶渊明一生是不得志的,那种“荷锄带月归”的生活对于一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来说该是怎样的糟贱与摧残,出仕无望,郁郁难伸的心绪是何等的苦涩与悲凉。陶渊明其实也很小气,他没有李白“仰天长笑出门去”的放达与狂傲。“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这些似乎是潜在他心底的永不褪色的主调。不过,他也有开心的时候:

  三老风流笑口开,
  山中猿鸟亦惊猜。
  僧影欲随秋水去,
  虎声偏傍石桥来。

  这是一则颇有意思的公案,说慧远送客时,均以虎溪为界,从不过溪。一天,慧远送陶渊明和庐山简寂道士陆修静时,因畅谈义理,兴犹未尽,以致送过虎溪,而这时山中的老虎就猛吼,示警慧远。见此,慧远、陶渊明、陆修静三人相顾大笑。只有这时,在超然绝尘的东林,我们的陶大县令才有机会展颜一笑,那笑声发自于心底,无半点矫情与造作,有如拥抱万物之悦心——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那笑声,化解了淤积于胸太久太多的块垒;那笑声是一个孱弱的文人对强捍统治者的蔑视与抗衡。那么,就让他尽情地笑吧!让那魔鬼的宫殿在笑声中动摇……

  傍晚,上庐山的同学匆匆赶回,临睡时,他们还有滋有味地回味庐山的风景如何秀丽状观,单是那直下三千尺的飞瀑就让人遐想、让人激动好半天。

  激动好半天的人一会儿就呼呼入睡,而我却辗转难眠。“夜深众僧寝,独起绕池行”,披衣下床,绕着莲花池畔轻步缓行,我生怕惊破尘外的宁静,我知道,在这座深院里,曾演绎出多少至诚的虔心。潜修净业,严持精戒,三十年不出虎溪的高风亮节曾激励了多少后来人。“最惭僧壁留名处,十八人中少一人”,这是白居易生不逢时的悔恨;“笑别东林远,何烦过虎溪”,这是狂傲的李白在东林毕恭毕敬的写真;而“倘然重结社,愿作扫坛人”则是唐代贯休和尚未了的心愿。

  多少年过去了,东林莲社!您还能恢复昔日的容颜么?

  前几天,远在新加坡的同学来电话,说净空法师在新加坡创立了净宗学会,同修们二十四小时不同断地持念阿弥陀佛圣号。“这不是东林遗风吗?”我不由亢奋得冲着话筒直喊。

  不错,正是东林——尘外踪。……

  “东林绝响千千载,弥陀圣号遍大千”,倘若贯休和尚莲下有知,他该是怎样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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