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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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ULTURE OF BUDDHISM

人生旅途

新加坡佛教之旅片段

林志明

  1997年6月13日,已值耄耋之年的父亲林子青老居士应邀赴新加坡作佛教之旅,继母郑丽都女士和我随行。我们一家三口在毗卢寺挂单一月有余,受到该寺住持慧雄法师的热情接待,得到监院大振法师及寺内其他工作人员和护法居士们的亲切关照。在此期间,我们参访了十五座佛教寺庙以及佛教居士林。父亲能与阔别多年的同参老友相见叙旧,并结识了一些为弘法利生而献身的年轻法师和护法居士,十分欢喜。此次星洲之行,值得记述的内容很多,限于篇幅,这里仅介绍以下两个片断。

  欣喜重逢竟成最后诀别
  ——记与松年老法师的狮城重逢
  
  松年老法师,江苏海陵人(今泰县),俗姓宋,本为江浙一带望族,家学深厚。其父工诗善词,兼精书画,然英年早逝。师四岁丧父,由母亲抚育长大,自幼聪颖,又勤奋好学,八岁开始习书艺,被江南才子萧退庵收为入室弟子,细心培养。师十六岁出家,后赴常熟入法界学院就读,期间,结识不少艺坛巨匠,饱赏名家书画真迹,吸收各家精髓,创出自家的“松年体”。师常以书画教化有缘,并多次以书画展募集资金,捐赠各项慈善事业,救助贫病,广种福田。1986年新加坡李光耀总理访日时曾以师之两幅墨宝分赠前日皇裕仁及前首相曾根康弘。1964年后任善提阁住持。
  到达狮城的第三天(6月15日),我们便往访了松年老法师。他大病后瘦弱无力,谈话出声均感困难。我坐在二老之间,为他们大声传话。父亲告诉他,前几年厦门蔡吉堂居士来访星洲时,老法师曾请蔡居士向父亲转致问候,所以这次特来拜访。父亲问他:“您还认识我?”松老边点头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当然认识,我在常熟兴福寺住过。”父亲说:“1933年我在兴福寺,您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答曰:“就是您在那里的时候,您是我们的老师呀!”父亲告诉他:“我今年八十八岁,老眼昏花,听力也不好了!”老法师做手势表示自己也已八十七了。父亲把从中国带来的装帧精致的《马一浮遗墨》一册送给他,并当场在扉页上写了“松年老法师同学留念”(照片),还翻出书中他所撰的“马一浮居士与弘一法师的法缘”一文给他看,老法师连连点头说:“这篇文章我已在别处看到过了!您的文章我每篇都读。”这时,一位年轻法师拿了一本《佛教仪轨知识》方面的小书来问其中署名“林子青”的文章是否父亲所作,父亲告诉他,这些都是他四十多年前所写的。看到老法师非常衰弱,我们不忍打扰太久,准备告辞,松老法师请侍者送了好几册“松年法师书画特辑”给我们。看得出来,他们彼此均未尽兴,却又力不从心,只得暂时话别。
  一个月后的7月16日早上,慧雄法师亲自陪父亲去向松老法师告别(见照片1),因为一周后我们即将返华。他老人家照旧坐着轮椅出来见我们,他的精神比上次好得多,说话声也比上次大。父亲听到了他的说话声,对我们说:“真是‘乡音无改鬓毛催’呀!他仍是一口扬州口音呢!”这次,松老法师先开口说:“林老师,我从焦山到常熟法界学院(在兴福寺——作者注)时,是您出题考我的,题目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您看着我考的,因为我是来插班的,还记得吗?”父亲答:“不记得了,我考过的学生太多了!”慧雄法师在旁风趣地问父亲:“林老,您有没有为难过学生?”父亲说:“我没有!”松老一面对慧雄法师一面也对着父亲说:“那时,我们每个学僧都很尊敬他,都对他很好。当时兴福寺有个知客叫德传的,是我老乡,他对林老师不好,我去找他说:‘他(指林老)是我哥哥,你不可以对他不好,你对他不好,就是对我不好’。”于是,他们开始一起回忆往事。父亲谈到去兴福寺的因缘时说:“正道和尚当时任兴福寺住持,他是我闽院的同学,是他特意请我去教书的。”他们还谈起当时的一些学僧,如淦泉、仁性、福善、妙生(兴福寺现任住持——作者注)等。松年老法师又一次说:“我喜欢读您的文章,凡是您写的,只要能见到,我是每篇必读的。”
  最后,父亲关切地问到他的病情,他说自己近年来身体一直衰弱,最近又做了胆结石手术,取出了八粒小石子,已经许久没写字了,他于是摇着轮椅进房间去取了两轴裱好的墨宝,并展示给父亲看,松老说:“这是我多年前写的,我不轻易送人,您是我的老师,我应该送您。”
  老法师示意要侍者将他坐的轮椅推到大殿门口送别,然而,送君千里终须别,二老互道珍重,含泪而别。没想到这竟成了他们二老之诀别,松年老法师仅一月之隔生西。父亲为哀悼松年老法师,特赋联遥挽如下:
  虞山同学忆当年,回首前尘无限事。
  狮岛重逢方隔月,遽闻噩耗不胜悲。


  难忘的师生情谊
  ——访妙灯长老

  6月17日下午,慧雄法师亲自陪我们走访了普济寺妙灯长老。
  妙灯老法师,1916年出生,俗姓张,福建莆田笋石玉井人。十岁入莆田西来寺为沙弥,十二岁,入漳州南山佛化学校,二十岁于泉州承天寺受具足戒。抗战期间,弘一大师在闽每讲《普贤行愿品》、《八大人觉经》等,师必聆教闻法。1958年,应广洽老法师之邀,赴任新加坡龙山寺监院。师自南渡星洲四十余载以来,曾与宏船、常凯二老共创佛教施诊所,曾督理董事会财政、任秘书长等职,遍施义诊,悲悯疾苦;积极推动教育事业,协助筹建文殊中学,又主理菩提学校董事会,后又受聘为新加坡佛教居士林导师。1992年被选为新加坡佛教总会主席兼菩提学校董事会主席,凡两年。1974年后,师多次朝礼祖国佛教名山古刹,亦曾重返雪峰祖庭,并赴印度等地朝圣,还参访日、韩、菲、台等地之同道。师严以律己,诚厚待人,精研弘一、太虚、印顺各导师之佛学思想,解行并重,实为当今佛门龙象之一。
  早在1997年3月间,妙老便来函表示期盼父亲访问星洲。一到新加坡,父亲便打听妙老的情况,闻其不慎摔伤左腿,暂不宜走动。我们去访时被径直引入其房中,二老阔别数十载,见面自当分外激动,忆起1929年在漳州南山学校的情景,两人兴奋地唱起由当时的校长觉三法师撰词的南山学校校歌:“海滨东来,天色已晓,四面汪洋凭望眺。万绿从中,霞波起舞,海王抱将红日出。快快快,接引接引,……。”一边还用手在桌上打着拍子。当年,妙老是五年级学生,父亲则任四年级班主任,但偶而亦曾为五年级代课。由于妙老尚在休养中,我们半小时后即行告辞。
  妙老听说我们快要回国,特嘱其弟子普济寺监院法达法师于7月17日中午在“如意斋”设宴款待我们,并请来了般若讲堂监院继光法师以及从中国大陆来此护国金塔寺协助开展法务工作的仁慈、普智、明朗三位年轻法师作陪,宴毕,大家来到了普济寺。妙老在寺内“先觉堂”坐着轮椅等候父亲叙旧。这天他们足足谈了两个多小时才依依话别。父亲以其五十多年前所编台湾版精装《弘一大师年谱》赠送妙老作为纪念,并在封面扉页上写了以下一段文字,字里行间洋溢着对同学道友的深情追忆,充满了重逢的喜悦以及对即将离别的无限慨叹。
  “一九二九年,余与妙灯学弟同住漳州南山学校,时为学校全盛时期,学生共百余人。老师有觉三、达如、广箴、闻达、纯诘、瑞今、林惠柏、蔡高嵩、杨基仁、黎希兰诸公,余亦滥竽其间,至今已六十余年。今觉三、达如诸公已先后作古,唯瑞今一老远居马尼拉信领寺,今报龄九十有三,余与妙灯学弟,亦垂垂老矣。今夏六月,余应毗卢寺慧雄上人之邀,来游星洲,得与妙灯学弟晤于普济寺,时有过从,乐谈往事,殊觉喜慰。今将返国,后会未知何日,书此以志遗念。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七日
          林子青书于星洲毗卢寺

  在赠书的当时,父亲又在右侧写了两行小字:“七月十七日,应妙灯法师之请午斋,临行书于台湾版‘弘一大师年谱’首页。林子青识”
  见面如此短暂,然他们的深厚情谊却令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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