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805

启 迪 智 慧 净 化 人 生

THE CULTURE OF BUDDHISM

满目青山

莫 高 窟

释圣凯

  敦煌之所以伟大,之所以迷人,之所以博大精深,都是因为孕育出了莫高窟这样的世界文化艺术宝库。敦煌有了莫高窟,天地才变得空前宽广,才变得如此空灵,如此神秘而安祥。

  我是一位佛教徒,对“天下名山僧占多”总有一点意见,因为当初祖师们开山建寺时,都是一些偏僻清净的地方,只不过随着寺院的建成,山也就因为佛教才变得有名罢了。莫高窟也是一样,当年的修行者为了能有一个清净优雅的环境栖身安心,终于在敦煌的鸣沙山下、宕泉河旁建窟修行。水是万物生命的源泉,祖师们之所以看重莫高窟这块地方,是因为有了宕泉河,只有有了水,才可以在林下水边,长养圣胎,所以有了宕泉河才有了莫高窟,西千佛洞、榆林窟无不是如此。当我们到达敦煌时,当年潺潺流水的宕泉河只剩下一股细流,从石窟南方曲曲折折地流经整个莫高窟,潜入砂碛之中。因为有了这股泉水,形成了崖上和崖下截然不同的景色,崖上是一片黄沙,荒凉满目,崖下则是绿树成荫,清泉萦回。错综在灰色崖壁上的石窟群,彩画纷披,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丛中。

  莫高窟对面,是三危山。传说,舜流四凶,“迁三苗于三危”,我不知道为什么莫高窟一开始就如此的古老而又神秘?莫高窟始建于公元4世纪的十六国时代,最早记载这一历史事实的文献,目前所看到是唐武周圣历元年(698年)的《李君莫高窟修佛龛碑》,根据碑文,我们可以有充分根据,想见如下的真实历史画面:

  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的一个黄昏,云游四海的乐亻尊 和尚手拄锡杖,疲惫地行至三危山下,茫茫大漠,何处可以作为归宿呢?他在踌躇怅望中突然看到奇景:三危山顶放射出万道金光,恍惚其中有千佛闪现。刹那间,他激动万分,怔怔地站着,被眼前的佛光所融化,他的周围只剩下灿灿的金光。他醒悟了,这是佛陀的启示,多年苦苦寻找的佛国胜地,竟在眼前,于是他放下锡杖,虔诚地跪在佛光前,发愿要在这里修窟造像。于是,三危山对面的鸣沙山崖壁上,才有了乐亻 尊 开凿的第一个洞窟。接着,法良禅师又在乐亻尊 和尚所开的窟旁边开凿了第二个洞窟。从此,上至王公,下至平民,都纷纷来到这里,开窟造像,把自己的信仰与祈求都装进洞窟,莫高窟从此便显得神秘莫测,而又空灵万分。

  到莫高窟时,已是上午九点多了,我没有看到三危佛光的奇景,但是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因为我到了莫高窟。那天,游人本来就不多,到中午时,莫高窟恢复了沉寂,我漫步在窟前的绿荫道上,凉风习习,心中的烦恼乱意也一下子被这充满宁静与空灵的意境所净化。其实,即使没有三危佛光的启示,祖师们也会在这里坐禅修行,只不过大自然这不经意的一招,更加增添人们几百年乃至千年求索的信心。天地苍苍,如虚如幻,世事沧桑,弹指千年,当我们站立在壁画前,一切时间与空间都在这里凝固,化作永恒。

  到敦煌时,我的身体已经是最差的状态,由于身体素质较差,再加上水土不服,所以到兰州后便开始感冒。去莫高窟的那天早晨,我上完早殿后,便蒙在被窝里,一直到有人喊“出发了”,才从床上爬起来。在没来莫高窟前,我已经把莫高窟的画册翻了好几遍,并且读了一些有关壁画艺术的书,我怕自己成为只是来听那些本生故事的听众。

  大巴车载着我们离开敦煌市,大家显得很兴奋,毕竟对莫高窟是向往已久。我因为身体上的不舒服,所以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茫茫的戈壁滩,触目都是无际的黄沙。眼光四处寻觅,希望那神圣的宝地能一下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可是车子走着,老觉得走不到终点。心里像飞旋的流沙,在半空悬着,没个着落。   来到莫高窟,茫然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十几天旅途疲劳的身心终于有了归宿感。随着人流走上悬崖,进入洞窟,先是一阵清凉,然后是四壁框住的幽暗,借助十几支电筒的幽光,才可以看清洞窟里的一切。人,虽然喜欢游荡,但是内心深处无不会渴望归宿,此刻在狭小的洞窟里,不但可以藏身,也可以安心。大家挤在狭窄的洞窟中,听着讲解员讲着许多耳熟能详的本生故事,在壁画前伸颈仰首,探索观摩,一直感叹着这惊人绝世的艺术。

  我们随着参观的顺序,历史也在随着我们前进,如同电影在屏幕上不断变化,以纪录片的方式向人们诉说着那个年代的故事。北魏所具有的原始粗犷,如同在那个战争频繁的年代,在沙场上驰骋的多是骠悍的壮士,内心的痛苦与身体的强悍一起流泻到壁画里。隋代的壁画线条流畅活泼,人物情容逼真,人们对南北统一的喜悦一起融进洞窟里。唐代,一个伟大的朝代,大佛上挂着千年不变的微笑正是对那时代的赞叹。国家的统一、一个半世纪来的相对安定和社会经济的长足发展,为来自民间的艺术家们提供了空前广阔的生活图景,启迪着他们的灵感。唐代的壁画是敦煌佛教艺术最为灿烂的时代,融合了西域兄弟民族艺术和外来艺术的表现技法,东西南北,博采众长,形成了统一的中国风格与中国气派。第71窟壁画《净土变》中的一身思惟菩萨,俯首支颐,目视空灵,凝神默想,内心的澄静和外表的宁谧统一于美好的形象之中。第45窟开元年间的菩萨塑像,姿态婀娜,丰润健美,眉目间似笑非笑,表情含蓄,耐人寻味。五代继承了唐的遗风,由狂放走向沉着,灿烂走向温存,佛教更走向了人间。宋代,一个渐趋下坡的朝代,一个民族的青春心理也逐渐衰老了,那些人仿佛被积贫积弱的时代吓坏了,显得呆板;人们虽然在寻欢作乐,但是舞姿显得拘谨多了。元代,虽然版图扩大了,但是挡不住艺术的衰颓……

  由于自己的信仰与专业的关系,我的目光在苦苦寻找着自己所必须认真看的“西方净土变”,终于我看到了,经讲解员的确认,心中一阵惊喜:自己对壁画还是懂一点!220窟是贞观十六年(642年)的《阿弥陀经变》,面积有十八平方米,人们将自己所理解的极乐净土用艺术的手段形象表达出来,一方面为了便于修行者观想净土的庄严;另一方面为了老百姓认识净土,起教化众生的作用。壁画中部画巨大的七宝池,四周环通,雕栏围绕。宝池中阿弥陀佛结跏趺坐于中央莲花座上,双手作转法轮印,观音、大势至两大菩萨侍立左右。四周围绕着无数菩萨,有的长跪礼拜,有的静坐思维,有的持钵供养,有的凭栏眺望。朵朵莲花,随波荡漾。宝池两侧,楼阁耸立。乐队列于平台,舞者挥巾起舞,同时孔雀、共命鸟、迦陵频迦等也振翼飞翔。宝池上,飞天凌空飞翔,天空中摩尼宝盖自行悬空,天花乱坠……在净土里,无尘无土,只有水和云的皎洁和轻盈。楼阁回廊,都呈现在流水潺潺间;奇花异木,也只在彩云下隐约地展现着。

  净土是没有尘世的痛苦。可是,只要你拥有了生命,这一生一世你仍然是凡夫,仍必须在尘世间流浪,但是当你心中有了净土,使你的人生充满希望,于是你便能快乐地活着。莫高窟中的各种净土变,都表达了人们对未来无穷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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