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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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ULTURE OF BUDDHISM

假语村言

夏夜梦游记

长河堂

  夏末秋初,正所谓“凉生岸柳催残暑”的天气,周日一大清早,长河堂堂主料定今日闲来无事,把一壶绿茶沏上,搬了破旧沙发到“堂”口的丝瓜架子下坐定,手执闲书来看。正在消遣之际,忽有客来。不速之客往往是极熟之人,因此无需寒喧,便开门见山,云某处、某处、又某处,有盛世盛举,均盛况空前,可愿一同前往,一通云游。堂主答称,略染小恙,您自个儿去吧!客见状笑言,你个书呆子,今日外面的世界真精彩,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问何谓“精彩”?客曰:只拈出民谣八字就够。问哪种“八字”,客曰:“天天过年,夜夜新婚”,你懂么?堂主正色道:“你我同为佛弟子,何造此口孽!”客愀然不乐,良久,徐徐道:“这佛弟子嘛——我已做过了,不做也罢!”堂主痛斥其道心退转,必将堕入轮回。

  谁知那客人说出一番话来,堂主听了,想了半日,转而去与客人相商,要求将客人那番话照录下来,作成一篇小小奇文,要与同道共分析。那客人素来是不拘行迹之人,搔搔头说一声“随你去吧!”,竟自去做他的江海逍遥游去了。

  客云,某一仲夏夜,竟得三梦,曰:昨日之梦,今日之梦和明日之梦。

昨日之梦

  客云,仲夏月圆夜,梦里趁好月光,魂魄游出都市恶浊之气,径往大西北高原而去。其地为“九曲黄河”的上游,其时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客本“一生好入名山游”自许,邀请者纷至沓来,无不言称自己一方人杰地灵,可以观赏者多多。谁知客人之魂魄精得很,并不理会众多的如簧巧舌,自顾踏云驾雾,四下里寻觅真正值得一去之去处。

  忽见黄土高原千山万壑之间,一处旮旯,正大放祥光,客急忙按下云头,左旋右转,缓缓落地。方才站稳,但觉秋风送爽,眼前一条涓涓细流在月光下西流,急土地,才知此处早已不在黄河之间,而是渭河了。噢!怪道酷暑转眼宵遁,秋风生渭水,落叶就要铺满下游的长安(西安)了!

  那大放瑞光的所在呢?客抬头仰望,如见天人:却原来是离地二百米高一尊巨型佛像,端坐前方。客急忙倒头便拜,忽从耳边飘来一阵嬉笑:“嘻嘻!这佛像好‘酷’哦,画了两撇胡子!”客叩拜毕,对出言之红男绿女游客正色道:“这是丝绸道上古佛,著胡僧貌,最是正宗”。客急忙问询土地:此尊大佛是何年何月何人所造,谁知土地摇头,称年代久远,来历湮灭无考。如此杰作,竟无一字来历!客不胜怅惘,心间空空如也,仰对亘古天宇,不禁一声长叹!

  叹息未毕,又突闻妇人啜泣之声。客循声而去,忽见一麦垛状山体前,却已是正午时分,山上山下游人如织。导游巧舌如簧,专家如数家珍,引领大队游人观览。客人心中已会意,撇开大队人马,直奔第43—44窟前。尚未入窟,但见窟前早已贴满从古至今无数铭牌,众口一辞说明洞中女菩萨人实为爱殉情,为国捐躯,忠贞不渝云云。客人冷笑一声,双手排开密密麻麻铭牌,只顾伸头往里看去,哪里有什么菩萨,却是三十不到一年轻女子,正在那里含悲独坐。客一见之下涕泪如雨。原来,此女名乙弗氏,为北朝某帝正宫之妻。客前世曾为帝后之侍卫,亲睹其历幻。那帝君本来孱弱无用,不及民间普通男子,娶得如此美丽贤淑之妻,已是过福,谁料为政治交易又另娶别国女子为妻。乙弗氏早已看透世情,即悄然来此深山,循入空门,削发为尼。那懦弱男人交易之后,却又对这柔顺原配动了旧情,暗地令人来此佛寺,欲求暗渡陈仓,乙弗氏自是不肯。谁知为新后侦得,禀报父国,大兵压境,兴兴问罪。那小男人由懦弱一变残忍,竟令乙弗氏自尽,以求自保。乙弗氏唯念幼子,而不可见,从此人天永隔。若干年后,子为其母凿窟塑像,停灵于洞窟后部。后世愚昧,竟以“殉情”、“爱国”陈词滥调,口口相传,将其中之真相掩饰干净,将此柔弱无奈之少妇打扮成菩萨,大加歌颂!客拭泪干,转身遥望面前无数青山隐隐,不禁悲极而乐:什么帝王,什么佛菩萨,骗了无涯过客!客再回身至洞窟前,欲将乙弗氏之像搬离此乌烟瘴气之地,却惊呆了,哪有什么乙弗氏,只有清清爽爽一尊菩萨,微笑俯视,其高贵与悲悯,竟凛然不容侵犯。客逡巡良久,终不能近观,只得含泪再拜而去。

  当时长河堂主问客:何以称此昨日之游?仅因其异代、古人、古装与陈迹乎?

  客摇手道:差也!昨日之佛教,即古代佛教,全在一个“真”字,无数无名人氏真崇佛,纯以人力在百丈绝壁造此巨佛,而未见留一名;乙弗氏真心向空门,而终成正果。均不离一个“真”字,真动心,真信仰,故真令人动情耳!

今日之梦

  客自述当时梦魂,不耐西北高寒,复返身东归,在祖国之中部,寻得一热闹去处:某大大有名的名山。此时正是当地有名“香汛”季节,来山进香之善男信女,果然如汛期之潮,汹涌不可当,满街小摊贩,真有“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之决心,无不磨“刀”霍霍,严阵以待。客不喜市井喧哗,寻得山中佛学院,与二三道侣大谈学问。此二三子,真素心之人,相谈甚欢。宾主相得之际,忽然得报,从山上将下来二三龙宫之主,有事来此。主人出门迎讶,并向客人介绍客人。前客方出门看视,见崭新轿车数辆,停驻门前,宫主纷纷下车,气派自不可言。一宫之主,理当有车,客早已惯见,并不以为意,只是惊诧宫主身后壮汉数条,不知何为者。好事者告之曰:保镖。

  宾主座谈,盛传将有修造三百米高佛像之盛举,客询属实,本名山随喜赞叹。

  长河堂主问:此何以称今日佛教?以今时、今地、今人乎?

  客摇手道:非也!盛世盛举,翕然大观。但以今人观今事,无从措词,且待静观。

明日之梦

  溽暑之时,虽睡梦中亦不耐酷热。客之梦魂乃决意继续往东,于祖国南海之中觅得宝岛一座,天风海雨,四面来集,好不爽利。

  客入得岛上,见城廓人民,粗具现代化规模,较之前两地,自有一番差别。宝岛花木葱笼,雨水充沛,空气清新,煞是宜人。更可喜的,又有两样:一是宝岛素有敬奉三宝之风,出家人甚多,且比丘尼人数之众,大有超过比丘之势,那些比丘尼道风端正,修持谨严,连所居道场都整治得分外洁净,窗明几净令人徘徊不忍去。就连大僧比丘也半开玩笑地惊呼:啊呀,我们只剩小半壁江山了!其二,人民之中素食风行。客在某个小城,午饭时分在街上看见周末,竟是家家扶老携幼下素菜馆用餐,那素菜馆鳞次栉比,客按捺不住,踱进一家“素菜自助店”,规模之大,毫不逊色于做荦菜的饭店。客人周游岛上一转,尽在佛教圈子里穿行,一时疑心自己真到了佛国。

  临离去,宝岛主人问客此行印象如何,客留赠四字曰:“一团和气”。客云:汝宝岛其实也不断有高官丑闻、绑匪撕票,但大约社会略已完成定型,总体趋于安定平实,观路人少见戾气,观尔法师居士,则多见和气。

  长河堂主问:比丘尼多、素食极方便,此之谓明日佛教乎?

  客摇手云:不也!最要紧的是“一团和气”,暴戾之气日少,和气日多,则步步莲花,人心大暑之气自然销尽。堂主先生,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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