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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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ULTURE OF BUDDHISM

净土拾英

圣严法师访问记

何云

  1998年9月5日至8日,台湾圣严法师率团来北京出席“佛教与东方文化——纪念佛教传入中国二千年海峡两岸佛教学术会议”。这次会议是由台北中华佛学研究所与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该院佛教研究中心联合主办、台湾法鼓大学协办的。年近古稀的圣严法师正是中华佛研所、法鼓大学乃至整个法鼓事业的创办人。作为赵朴初会长的老朋友,他1990年就率团回到祖国大陆参访,并拜会过赵朴老。此次来京,圣严法师又于9月6日专程去医院探望了赵朴老。为期两天的学术会议,开得紧凑热烈,圣严法师发表了主题演讲,引起了与会者的热烈反响。

  利用会议的间隙,9月7日晚,圣严法师接受了我的采访。采访前,我从圣严法师的弟子、法鼓文化张元隆总经理处得知,法师刚结束在俄罗斯弘法,直抵北京。承法师慈悲,不顾旅途劳累,在接受完医师的简短治疗后,接受了我近两个小时的访问。以下是访问的主要内容:

  何云:法师是大陆佛教信众比较熟悉的著名法师,您的著作和音带在大陆有很多的读者与听众。这种情况已有将近十年的历史了,在这十年里海峡两岸的佛教交流也日益密切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可能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需要增强台湾佛教界与大陆同道同行、读者听众之间的理解和沟通。今天晚上就是本着这个目的来向您作采访的。您这次是率团来大陆进行学术活动的,我们都知道,您在印顺法师后,是台湾第二个在国外获得佛教博士学位的法师,您本人和法鼓山佛教很注重佛教学术与教育,那么,请介绍一下台湾佛学界特别是中华佛学研究所的特色。

  圣严法师:中华佛研所属于纯佛教的学术系统,重视原典研究和语文工具的训练(包括藏、巴、梵、古汉语等)。所长李志夫教授就在领导对天台方面原典的注疏汇整,最终成果会成为很有用的工具书。副所长惠敏法师先跟我学中观,去日本后专攻《瑜伽师地论》。杨郁文教授讲《阿含》,用功也极深。现在中华佛研所老师的著作,已经出版有十八种,研究生毕业论文也会挑优秀的予以出版。

  何云:台湾的佛教所注重培养研究生。像中华佛研所,不仅有出家人,还有在家人读研究生的。

  圣严法师:出家人占三分之一,在家人占三分之二。三年的读书时间是很紧张的。中华佛研所所在的“佛教文化馆”是道场,但不是寺庙,对学生,不强求参加宗教活动和宗教仪式,在这里养成学术人材很重要。学生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毕业后还出国留学,(我们)给奖学金,等他们回来时还要给工作的。台湾其它的研究所也出人材,辅仁、政大、文化、台大及东吴等大学都开佛学课,文史哲各系也有专门研究人材。年轻一代人材很多,这次来开会的慧严法师、丁敏教授都是我的学生。

  何云:大陆佛教界在赵朴老和中国佛教协会领导下,很重视佛教教育工作。大陆的教育方针突出强调“学院生活丛林化、学修一体化”。作为一种沟通,想知道您在培养佛教人材方面的理念。

  圣严法师:我的看法,做宗教师与做学者并不冲突,我本人既在寺院弘法,也在大学教书。宗教师也应当要求有基本的学术修养。作为学生,在假期若打几次禅七,对稳固道心和宗教经验都相当有好处。我们采取鼓励态度,不来也可以,但实际上都会来,因为这不是形式,是发自内心需要,对学生非常有用。举个例子,惠敏法师从东京大学博士毕业后,在台湾“国立艺术学院”教书,但他从进入佛研所做学生时代开始,就经常积极参加宗教活动,打过好多禅七。现在,我的学生都可以代替我主持禅七。佛教院所如果单纯只强调学术性,那当然一定会有问题的。

  何云:这些年来,海峡两岸佛教界很多青年僧人到其它国家留学,取得了很大成功。但是,如何避免到富庶国家留学就发生道心退转甚至还俗的情况?

  圣严法师:出来以前一定要有坚固的信仰基础,有情操,发大悲愿,是真的相信去学回来要有大用处的,由此来看,就会明白玄奘、义净、法显这些先德,怎么就没有“会不会在印度还俗”的问题?这里不仅仅是大陆碰到这个问题,台湾也是,在我以前去日本留学的,没有一个不还俗的。那时(1958年前),从台湾佛教界来说,不但不鼓励留学僧回来,反而还加怀疑,常碰到从台湾来看我的人问“你怎么还不还俗?”,“你(在日本)有没有太太?”。我学成回来却不要我,还是文化大学请我去那里教书。我在日本留学时,也不是没有诱惑的,曾有人提出让我留在那里,要送一座庙给我,条件是入赘……

  何云(开玩笑):那是双重的诱惑呀!

  圣严法师(笑):如果是何云也就去了吧!这件事我在台湾也讲过,你可以登出来(回答“能否登出”时语——何云按)。最近二十年来情况起了变化,虽然至今还有个别留日还俗了的(未结婚),但总的情况不同了,去的人都是经过筛选的。不还俗,这跟悲愿太有关系了!悲愿一定要养成,做一行要有一行的使命感、责任感!现在绝对不会有人再问上面那种“怎么还不还俗”的问题了。这方面,日本有一段历史可讲一讲,明治维新时代,神道教成为国教,毁佛风潮起来,日本佛教界有强烈危机感,于是各宗派都推选出最优秀的人才去各国留学。这批人在国外学习刻苦,等他们回来时,各宗派都在筹办宗学,他们回来就可以帮助自己的宗派办大学。我现在办(法鼓)大学,可说就是为学生回来准备的,为了储蓄和培养人材,我暂时少做和不做学问也可以。

  何云:今年适逢佛教传入汉地两千年,请您谈谈这方面的看法。

  圣严法师:这两千年里,佛教其实也只四百多年鼎盛时代。隋唐以后,既受到儒家正统的排斥,同时也要经受各种大时代风暴的考验,实际上是衰微了。这一二十年里,总算两岸都重视人才培养了。我首先重视的是原典和语文训练,还要强调重视新思想的输入。不但要从藏传和南传佛教吸收营养,还要从西方社会学、心理学等吸收长处。应当使传统佛教吸收和消化现代各种学说与宗教的营养,拿来在汉文化中重新整合。汉传佛教的传统内涵是最大和最丰富的,从21世纪起,再有一到两个世纪,可以形成汉传佛教为中心的世界佛教。这中间有两条整合之路:一是出现伟大的大师,一是依靠集体合力,和藏传佛教、南传佛教一起凝聚成为现代化的世界佛教。

  这里想呼吁一下,请不要把法鼓山当作一个“山头”,两岸都不要有“山头”的提法。因为大家同是释门弟子,不过是象大学里分系一样(分成各种特色),不要(人为地)分裂。

  何云:那么,您认为用什么提法好呢?

  圣严法师:就叫“四大特色”吧。佛光山注重普及,我们重视办教育,慈济以医疗济世,唯觉禅师注重禅修。这都是台湾媒体叫出来的(指“四大山头”“四大派系”等提法),应当正本清源。

  何云:谢谢您接受我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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