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8年第2期   第34页

永平寺参学记

[日本]原著/三部义道

译/张文良

 
  (续上期)
  我最初分配的工作,是在永平寺的大门口做接待工作。刚吃早饭,从传遍全山的扩音器里就传来“转役通告”。即工作调配的通知。“接待处接待,义道”,只此一句。“那里的活计怎么也比僧堂的生活要自由吧”,想到这里,不免有一种松一口气的感觉。但这种放松感仅享受了半天。
  吃过早饭,立刻穿上袈裟,手持线香到接待处报到。在床间播好线香,铺好坐具,恭敬地三拜,“新来的,请多关照。”“彼止匕,彼此”。在这里打完招呼,马上到各寮依次上香、三拜、打招呼。回到接待处时,比我先来的接待处负责者提醒我,“这里是地狱啊,你肯定会留恋僧堂的。”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总要比僧堂要舒服一点吧,我暗自思忖。的确真正体会到这里是地狱,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无论怎么说与僧堂不一样的新的严酷的修行又开始了。
  转职到这里的最初一周是称为“公务”的实习期。即熟悉、记住这里的各项工作的见习期。在此期间,每天要比其他修行僧早半个小时起床,打扫卫生。至于各项工作,负责者只是一味地讲“用心记”,并不手把手地认真教。“做一次就要记住哟”听了这话,就更是每做一事都高度紧张,不敢走神。
  但毕竟人的记忆力和精神的集中力是有限的,再加之长期睡眠不足。常常大脑里“嗡”地一下,连刚才听到的都会忘掉。半日前的事情无论怎么回忆也记不起来。同一件事情教给几遍最后仍然记不住。自然又是被训斥、被怒骂。自己也大感难为情。
  被挤压,一再被挤压,本性就显露出来了。平日被埋,性压抑的东西全表现出来,又是怨天又是尤人。渐渐地沦为最卑下、最让人生厌的人。疲累、想睡觉,即使如此,自己也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吃惊。大脑一片混沌,想清醒也清醒不了。当大脑一片空白时,身体才会自然地动起来,这或许就是修行的目的吧。
  一周的“公务”结束了。虽然艰苦的日子并没结束,但至少从明天开始可以多睡一个小时了,而这是比什么都让人高兴的。身心俱疲,但一丝放松感还是油然而生。
  这时想起要写封信了。这是来永平寺后的第一封信。大家都睡下后,在房间入口的杂物箱上,借着灯光,强睁开眼皮,给父母写信。思乡之情难以抑制,想写、想说的实在太多,但大脑麻木,似乎不再转动。眼皮不停打架,但还是想写点什么。是要倾诉?寻求安慰?得到鼓励?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多久,“接待处是地狱”的话就让我领教了。接待顾名思义,即负责信徒、参拜者的接待工作。包括短期修行的接待、团体参拜的安拂,以及在此有祖先灵位的供养者的接待等。可以说永平寺的活动都是由接待处来决定的。而且这里还要负责将相关事务传达到各寮房。供养的事情转事务室、短期的修行事情转到负责住宿的接茶寮、负责伙食的小库院、负责导游的传道部、负责朝课的法堂,以及决定寺内一切公务的监察院等等各寮。参拜者少的时期还好说,一到旅游旺季,每天来参拜者可达两万人。短期修行者也多起来。于是各寮的公务随之增多。公务接踵而至,应付不过来时,牢骚、抱怨全冲着接待处来。因相关的寮很多,所以说接待处是全山各处的出气简也不为过。
  有时,接待处的新来同伴会收到从故乡送来的什绵点心。看了真是让人直咽口水。但按规定,即使是邮寄给自己的食品,也不能随便打开来吃,必须先得到前辈和尚的允许,在喝茶的时候,分给大家一起吃。那位同伴从自己的邮送品中抽出一盒,偷偷塞进我的被子里。
  过了就寝时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新来的四个同伴凑到一起,一块一块地分。被看到了不得了,所以都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吃。我想这也太惨了点,不就是一块点心吗? 想到这里就伸出了头。不料真被其它寮的老和尚看到了。当晚平安无事。“没关系吧”我自我安慰着。不料次日,“义道,来一下”被人带到仓库。开始还算客气,“义道和尚.你昨晚一个人,乞点心了?”“啊,××那里得到的。就这一句话坏了事。”你还出卖同伴!这根性要不得!”“啊,并没想一个人吃独食。”越说事情越糟,老和尚的脸眼看着变成了怒目金刚。“你这家伙到底想不想修行?!”我紧抓着衣襟,有些害怕了。“这根性是不允许的!”又说了一遍。”那边坐着去!”说完就出了仓库。
  “出卖同伴?”这话不停地在大脑中嗡嗡作响。仓库的地板上一边老老实实地坐着,一边后悔和自责。一个人不知在地板上坐了多久,心里不是没有委曲和怨气,但自责、后悔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不只是为人处世,更重要的是如老和尚所说的“自己的根性”。对自己的不智自己都讨厌了。
  仓库的窗子黑下来时,那位分点心给我的同伴来叫我。到晚饭的时候?。同伴亲切、平静的态度使我感动得掉下了眼泪。我的样子很象被大人训斥关了禁闭的孩子。对同伴的歉疚感,使我不敢正眼看同伴。
  一天,当天的工作快结束时,负责的法师找我帮忙。“义道君,请将这个墨汁箱搬到我房子里。别把墨弄洒了,将盖子打开来搬。”虽然法师交待了,但我想没有问题,所以盖子没揭,就去搬那箱子。将箱子放到法师屋里回来不一会儿,电话来了。我赶忙跑去。“这是怎么回事?嗯!是不是叫你打开盖子搬来着?”平日很和气的法师这时勃然大怒。原来墨汁洒出来,将箱子都弄脏了。
  古人讲慎独,而自己在别人不见处任性而为,结果师傅特意叮嘱的事都弄砸了。想来因自己的不德,简直是到处触霉头,到处碰壁。或许失败、遭训斥也是一种修行吧。
  接待处紧张的一天中,也有温馨的一刻。虽然时间短暂,但也可得片刻安心。每天早上起来洗完脸就开始坐禅。接待处在吉祥阁的最外边,所以上僧堂要一段时间。坐禅结束到朝课之间有五分钟的准备时间。本来如果没有其它事,应该留在僧堂。但即使五分钟,也想喘口气。所以坐禅一结束就溜到接待处。
  值班的和尚已备下热的速溶咖啡。这一杯咖啡的时间,是那样的温馨、安适,让人留恋。前辈、同辈皆无言地慢饭细品,心中充满暖意。之后又要急急拾阶而上,赶到僧堂。
  在接待处的半年中,赶上了二大法会。所谓二大法会,即春天的授戒会与秋天的御征忌。授戒会即禅师向信者说戒、并接受自释迦佛以来的系谱“血脉”,以作佛弟子的证明的仪式。御征忌是永平寺开山道元掸师的周年纪念法会。在二大法会期间(每次一周),全国来的和尚和信者云集,接待处是最忙的,再加上夏季参拜者众多,所以接待处的半年是山上最忙的半年。
  其间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参拜者与旅行社的接待,全国各地寺院相关事务的传达等,皆属窗口业务。也曾有过疑问,这真的是修行吗?但道元禅师曾说过,不是难行苦行的活动才能为修行,日常生活如何安排,如何对待才是修行的关键。所以从起床到入睡的一切皆是修行。接电话、陪参拜者参观也是很好的修行。

  众 寮

  在接待处度过半年以后的某个早上,又来了转役通知。“钟洒,义道”。钟洒,上山最初被安排的就是这份工作。其内容包括负责钟鼓等鸣响类法器及空闲时修习扫除三昧。
  初到永平寺,从旦过寮出来,先进众寮。这里是永平寺的基本修行场也是全寺的中心所在。作为僧人的举止进退全在这里受习,待基本上修习完毕再分配到各寮锻炼。在各寮工作几个月之后,再回到众寮来。
  每日起卧的寝具只是一领僧堂的坐禅单。即起床半叠、睡下一叠的生活。早上起来将被子叠起,即成两个人坐禅的地方。
  坐禅、念经、扫除、坐禅、念经、扫除……。一日三餐也是在坐禅中进行的。象接待处那会儿与参拜者见面的机会几乎没有。所以最具永平寺特色的寮即众寮。
  永平寺内每天的行持,皆合着各种钟鼓的鸣响而有序地进行。甚至大梵钟的第几声响,谁做什么都是规定好了的。所以一切以声音为准,语言没任何必要。也正因为如此,人们对声音极敏感,如果一有差错,全山全都知道。即使没有钟鼓等,各种公务皆如流水般自然进行,所以对于点蜡烛、插线香、挂帷幕等准备工作,如果不注意,就会出差错。在接待处半年以后再回来,众寮的事务几乎全忘了。本应记住的事务流程没任何印象。按笔记复习,才知道要记住没那么简单。结果总是“搞散”。一旦出错,“明天再做一遍,毫不客气。同一件事情连续做了三天,总算过了关。但紧张的日子还在后面。
  秋风送爽,层林尽染,不知不觉中永平寺已充满秋天气息。从阶梯廊下可以看到鲜艳的红叶,从回廊看到的屋脊也带着季节的湿润感。对溶入浓浓秋色中的永平寺伽蓝不仅油然而生爱意。那似乎与秋色共鸣的钟鼓声也让人感到亲切。呼吸着早上清新的空气,与名山大寺一体的自豪感涌上心头。
  半年过去,身体终于适应了新的环境,心里也有了一些宽松感。或许从此可以从容地修行了。秋安居(在修行道场过一段时期称为安居。由上山时期的不同,有春安居、秋安居,或者××年安居等名称)的新来修行者上山来。个个端着肩,紧张兮兮。衣服的穿法也显得笨拙,总之皆是一付初来乍到的怯生生的样子。自己半来之前也是这付德性啊,不仅感慨万千。
  随着秋意渐深.作为修行僧的思绪也似乎完全融入如诗如画的山景中。原来揣着志忑不安心情登上的道场,竟也感到少许舒适感。有时为自己能够在僧堂生活、坐禅,感到十分庆幸。但一旦心里稍一放松,莫名其妙的失败又出现了。
  有一天早上,我负责敲云板(表示开饭的云形铁板)。按规定要一直敲到饭菜准备好为止。但没敲多久,就有了尿意。到规定时间还很长时间,渐渐忍不住了。等间隔敲击过程中跑厕所的时间是没有的。憋得冷汗都出来了。实在“忍无可忍”,穿着僧衣跑到僧堂的角落,提心吊胆地解决了问题。如果被发现了将是什么后果,不敢去想了。
  似乎是专等永平寺防雪围帐的完成,这项冬季作务一结束,雪花即漫天飞舞,一片雪国气象。寒风吹来,更增几分严冬的肃杀之气。火盆的炭火给僧堂带来暖意。如果不是外面飘着雪花,恍如置身季节之外。看来四季的推移并不是无意味的,实际上,四时更替,日月迭移,与佛道成就,人的自我存在感皆不无关系。
  “用心念经”,是僧堂的格言。近二百人的云水僧一张口,听起来象一个声音。这深沉洪亮的声音,合着悠扬的木鱼声,似是从地中涌出,带着无限的穿透力,传遍全山,融入茫茫田野。
  十二月一日开始是七日为期的特别修行期间,称为腊八大摄心。七日间在掸堂闭门不出,收摄身心, 期求证,直到腊月八日。腊八是释迦佛祖的成道日。据说释迦佛于菩提树下七日禅坐,于第八日睹明星而悟道。永平寺准此,而有以上特别修行课目。这期间,早上三点至夜九点,除中间片刻休息外,一直打坐。早课及三餐皆在打坐中进行。七日晚则彻夜打坐,直到八日早上一点。
  这七日间,坐一柱香约四十分钟,总回数可达百回。虽说有原来的坐禅经验,时间一久,膝部仍痛得不可名状,背也酸痛得几乎支持不住。头脑一片混沌,此时昼耶夜耶?时常恍惚。也许是长久保持一个姿态的缘故,与旦过寮时不同,头脑常常有奇妙的舒适感。对坐禅最初有了几分喜欢。
  通过摄心修行,修行僧的修证皆有长进,可以说这一特殊修行是永平寺修行的最高潮。
  —随着永平寺一百八十响的新年钟声响起。迎来了新年。许许多多的节日食物供应上来,平日只有黑白二色的永平寺也随着浓郁的节日气氛而展示出别样的色彩。特别是初七的“人日宴”,可以尽情地享受各种美食,还可以观赏传统艺术表演,是永平寺一年一度的欢乐集会。这一天,吉祥阁的大讲堂里特设?舞台。观众席上摆着盒饭。山内各寮的演出队,在台上献艺。为了这一天,他们都在之前进行了刻苦练习。也许有般若汤的助兴,大家去掉了平日的严肃拘谨,大讲堂里不时掀起喝采声。平日严厉得可怕的人,也显出让人意外的一面。这成为艰苦修行生活难得的轻松快乐的回忆。但快乐是短暂的,一入二月份,又有一周的闭门坐禅的报恩摄心会在等着。
  转眼在永平寺已快度过一年时光。虽说当初就是决定一年的修行期限,但想到僧堂中从此将没有自己的位置,又感到莫名的伤感和失落。再有一年该多好。但从春季开始就要到曹洞宗国际志愿活动协会工作,一定要下山了。
  永平寺的修行结束,我决定行脚到山形老家。这大约需要一个月时间。考虑到以后的工作安排,必须三月中旬就要离开永平寺。决定下来以后,又要过最后一关——“经点检”。即只有将早课所诵经典全部背过,才能下山。但其中一部经遇到困难。几次背诵都是在同一地方卡壳。向主考者一再解释,都得不到通融。我一急之下争辩道:“前面下山的人里面也有不能全部背诵的”。我一耍态度,主事者更不客气,“不许这种态度!”我不管不顾)包说,“我也不管你许不许可,偏要下山。”正在收拾行李,平日关系很好的同修偶然过来,“不要犯傻了,不就是一部经吗?一个晚个还记不住?今晚我和你一起背。”
  约定一起背的同修背到中途就睡着了,但多亏了他的鼓励,一夜熬下来,到天亮终于将经背了下来。真是大恩人,没有他,就不能从永平寺正门堂堂正正地出去了。
  一直到最后都不合格的修行僧竟也磕磕绊绊地完成了一年的修行。这是否是真正的修行,自己都没有信心。因为到最后“我执”都未破。
  在下山的前一日,举行了“瑞世”仪式。曹洞宗的僧侣要具备一寺院住持的资格,必须在永平寺或总持寺两大本山象征性地做一夜住持,称为“瑞世”。此仪式在供奉开山祖师的承阳殿举行。这里供奉着初祖道元掸师、二祖怀奘禅师的灵骨,还供奉着初祖至五祖的木像。我恭敬地登上灵坛三拜。自己真有这种资格吗?我惶恐不已。
  下山的时刻到了。早课的时候,在山门三拜施礼。回想一年前在此山门入门的三拜,当时真有赴死的悲壮感。也许再也没机会再正式叩此山门了。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几位同修来送行。“有你们在,或许还有机会再来吧。”内心不禁涌出感激。
  系紧鞋带,戴好斗笠,好了,出发!
  (续完) (题图:邹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