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8年第2期   第9页

苦茗妙味

君冈


  去年12月25日,赵朴老给《佛教文化》编辑部送来了一首诗。诗文是:“酪乾细嚼苦茗送,不殊西藏酥油茶。妙味得来添法喜,昔年曾饮上人家。”随诗附条说这是自己早餐时偶得之句,想到这也算茶文化,问我们可否在《佛教文化》上发表。
  对于他在养病期间主动给我们送来自己的诗,还谦逊地征求我们是否能刊登,编辑部的同道都很感动。我们相信读者也会欢喜,毫不犹豫地予以发表了。主编考虑到这是今年第一期,又适逢春节,有意将诗稿衬了洒金的红底,从内容到形式都有一种喜庆的气氛,果然反映不错。
  说心里话,当时找只觉得这诗写得平实亲切,体现了日常的情趣,也表达了对喜饶喜措、法尊、能海、清定几位上师的感情,很有生活气息。但要我说嚼乾酪、饮苦茗是佛文化,我还没有体会。
  今年,1月17日赵朴老又写了一首《早餐得句》:“酪乾熟嚼即醍醐,禅味欣欣茶味俱,想见雪山初下日,一瓯功胜造浮图”。没过几天,他又给找看了一首:“不知肉味七十年,虚度自惭已九十,客来问我养生方,无他奉告唯蔬食。”
  他说:“佛教文化涉及面很广,不仅有建筑、雕塑、绘画、音乐、书法,茶文化、素食文化都包含其中。研究所应该请些专家写点文章,《佛教文化》也可以出一期茶文化、素食文化的专刊,还可以请人出一本素菜谱。”
  读着他两首《早餐得句》我仿佛看到他一边嚼着乾酪,一边饮着苦茗,品尝着独特的妙味,回忆着当年与几位上师在一起的日子。 那平静而深沉的情景, 引动了我的遐思。
  人喝水是为了解渴,这本是日常生活的需要。发展到饮茶、品茗,就出现了一种生活方式与态度,给喝水增添了精神内容,形成了茶文化。
  除了由中国传去,至今仍保留着的日本茶道外,喝茶的方式很多。
  有在茶室里听着音乐, 轻声说几句话,一边喝着加糖、加奶、加柠檬的红茶,吃着西点的;
  有在茶楼里饮茶谈生意、叙友情,一边不停地端过叉烧包、虾饺、烧鹅的;
  有在小茶馆里端着小茶碗,边喝边聊,传递着天文、地理、小道新闻的;
  ……
  这都代表着一定的文化 
  赵朴老不喝酒、不抽烟,只喝茶,他说自己是“茶人”。他这个茶人往往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品茗。 
  一个人这样品茶有什么味?“禅味欣欣茶味俱”,茶味、禅味,茶禅一味,这只能心领神会。想到这里我浓浓地泡了一碗苦茗。体会着苦茗的滋味,想进入茶文化的境界。清洌的白水,浓郁的苦茗,平静的心态,这是一种极微妙的滋味。茶叶本是没经雕饰的自然的树叶,用白水泡开,散发出本色的清香,多么清爽,多么平常!这种妙味唯有心无杂念时饮茶人自己去体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里的苦中之甘也只有自己明白。佛说“人生是苦”,知道这一因缘才能离苦。喝茶是平常事,喝茶要有平常心,平常的生活平常的心,苦中甘甜心内知,随遇而安的文化境界真能使人心平气和摆脱烦恼。
  赵朴老用苦茗送乾酪时的感觉,我想可以归结到醍醐二字。醍醐是最精纯的酥酪,是最上的美味,故佛教经典中常以醍醐比喻涅槃。醍醐灌顶就是比喻以智慧输入人,消灭无明烦恼,得到清凉。一个人在饮食的时候,能从中悟出某种真谛,这多有意思呀!当年佛祖初下雪山时,牧女一瓯乳酪使他体力增加,精力恢复,为在菩提树下悟出大道打下基础。所谓法轮未转食轮先转,这样的饮食可不是为食而食啊!
  谈到素食,我给他看了我们编的《天厨妙供》素菜谱,不无自得地对他说:“我们这里用的完全是素名,而且是佛家的名词”。原以为他会称赞,不料在他肯定这书不错时却说:“这些名字不好,人家怎么知道这是什么菜?”
  他说了梁武帝倡导吃素的功德。梁武帝把祭天地、祖先用的三牲改成素的,体现的是佛家的慈悲、平等,我想这正是素鸡、素鸭的由来。 由此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分别心,我之所以特别要编书者挖空心思想素名,还是想显出自己比吃荤名素食的人高一等。丰子恺先生说:“我曾作《护生画集》,劝人戒杀。但我的护生之旨是护心,不杀蚂蚁非为爱惜蚂蚁之命,乃为爱护自己的心,使勿养成残忍。”虽然我们在想改去荤名时也有断除食素者杀生之念的想法,但我还是没有真正明白佛家素食文化的真意。
  我又看了一遍赵朴老写的“七十年不知肉味”,我想尽管现在许多人从长寿出发提倡素食,朴老所说的养生方却绝不是从营养角度来说的。也并不是因为求得佛的保佑做功德不吃荤。这里应该有更深沉的含意。
  叶圣陶先生曾写过:“弘一法师夹起一荚豇豆,欢喜满足地送入口中去咀嚼”的那种神情。夏丏尊先生也写过弘一法师“夹起一块萝卜来时那种了不得的神情”,使他“几乎流下欢喜惭愧之泪”,而当别人把一碗特别咸的菜端给弘一法师时,人们对他说:“太咸了!”他回答:“好的。咸的有咸的滋味,也好的!”
  这样的随缘随喜,无贪无欲才是真正的佛教文化!一切表面现象、名词、形式在这里都不重要的。
  我眼前又出现了赵朴老平时用餐的情景,面对简单的蔬菜他吃得津津有味。而且他有个特点,那就是绝不浪费,那怕剩下一点残菜叶,他也会用馒头蘸了吃,或者用水冲汤喝下去。
  不喝酒、不抽烟、不食肉、不追求享乐生活,在苦茗中喝出甘甜,平淡无奇的蔬食能吃得津津有味,这是平常而又难得的养生方! 
  这也是我从苦茗中感知的妙味。
  (题图:邹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