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5期   第45页

也谈『悲欣交集』

田青

  编者按:
  最近,一本称为《老照片》的小丛书风靡了京城的读书界。在《老照片》的第一辑中,刊登了弘一大师的临图遗像和大师的临终绝笔。第二辑,发表了署名孟凡明的文章《死亡的意义》,对大师的临终绝笔表示了某种遗憾和怀疑。田青先生读后写了一些不同于孟文的看法,表达了对大师的另一种理解。最近几年,弘一大师的事迹引起了社会多方面的关注,并被拍成影视作品进入大众媒体,这是好事,但也带来了如何看待和评价大师事迹的问题。本刊特发表田青的文章,以期引起读者的思考。

  就象《老照片》专辟“再品斋”显示了编者的睿智一样,一张能让入一品再品的照片也显示了照片本身蕴含的丰富和深刻。读《老照片》第二辑孟凡明《死亡的意义》一文,有些不同的想法,愿就教于孟先生和广大读者。
  孟先生从弘一大师临终绝笔“悲欣交集”这四个字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大师出家了,远离了尘世物质外壳的有形的禁锢,却似乎未能远离尘世内在情绪的无形追随。”孟先生不无遗憾地说:“凭弘一大师这样高山仰止般的修行,应该写下‘无悲无欣’一类的绝笔,或者什么都不写,留下一个千干净净的空白。”并从而怀疑大师在“人生根本问题”上“其实并没有得到解决,至少,是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
  窃以为,孟先生对“悲欣交集”四字的理解不够准确,对大师所信奉并实践的佛教思想亦有隔膜。首先,佛教话语系统中的“悲”字,不是常人所用的“悲伤”、“悲哀”之意。佛家所说的“悲”,是梵文Karuna,即“慈悲”的“悲”。隋僧慧远《大乘义章》释为:“爱怜名慈,侧怆为悲”,并说:“慈能与乐(给与欢乐),悲能拔苦(使其脱离苦难)。”而无论“爱怜”与“侧怆”,还是“与乐”与“拔苦”,指的都是对“众生”的怜悯与救助,而非指“悲”者自身的感伤之情。鸠摩罗什的名译《大智度论》明确指出:“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而大乘佛教所提倡的“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则更强调了“慈”与“悲”的真实意义——对父母、子女、情人的爱是“有缘”之爱,是“爱”而不是“慈”;“无缘大慈”是普爱一切生命,包括与你“无缘”的众生。同理,对旁人苦难的一般性同情也只是“悯”而不是“悲”,真正的“大悲心”是对众生苦难的“同体”般的感受,即“感同身受”地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
  因此,弘一大师的绝笔绝不是“尘世内在情绪的无形追随”,更不是大师人生根本问题“其实并没有得到解决,至少,是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的反映。恰恰相反,从佛教的观点看,在大师安祥的涅架像和“悲欣交集”的绝笔背后,充分反映了大师在涅槃之时是“根本地解决”了人生的根本问题的。
  佛家以为,人生的根本问题,不过是生死二字。而“了生死”,即透彻地洞见生命中苦的原因和灭苦的方法并身体力行,则是解决人生根本问题的唯一途径。佛教著名的“三法印”讲:“有漏(漏即烦恼)皆苦”,指明人生充满着烦恼,原因是众生不明白“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道理。而人生的六种“根本烦恼”(即贪、嗔、痴、疑、慢、恶见)不解脱,便会因“漏”而造“业(指人的一切身心活动,有身、语、意‘三业’)”,复因“业”而生新的烦恼,如此轮回不已,永无休止。因此,佛陀教众生通过勤修“戒、定、慧”三学,明心见性,最终摆脱烦恼,了却生死。所以,在临终前心中充满了对众生的慈悲,是“根本地解决”了人生的根本问题的最好说明;在临终前能“欣欣然如赤子”,也是“根本地解决”了人生的根本问题的最好的说明。一般人谈死色变,临终前大都苦苦挣扎,所以佛陀才总结出包括“死苦”在内的人生“八苦(指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恨会、所求不得、五取蕴)”。只有“根本地解决”了人生的根本问题的人,才能在临终时摆脱一切烦恼,才能有“欣欣然”的感受,才能写出“悲欣交集”这四个既深邃如海,又浅白如溪;既沉重如山,又清淡如远闻花香的字来。可以这样说,大师的“悲欣交集”,是对此生的礼赞,是对来世的向往,是解脱的高歌,是了悟的法悦,是对父母恩、国土恩、众生恩的回报,是“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象征和体证。
  许多人对佛教和佛教徒有一个误解,以为佛教徒“远离了尘世物质外壳的有形的禁锢”,就应该是一个“无情”的人。倘若有一般意义上的“悲”、“欣”,有喜怒哀乐,便是没有“根本地解决”。其实,佛教徒也是人,禅宗所强调的“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以及一副流传甚广、深得文人士大夫喜爱的对联“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都从不同的侧面阐述了佛教对人、对情、对人生、对社会的态度。佛教要人们离却的,是“贪、嗔、痴”的“情”,是对“杀、盗、淫、妄、酒”的“情”,而不是要人们离却正常的人生需求,更从未反对过人生而俱有的喜怒哀乐的表现。昔日大德说:“人成佛成”,深刻、精辟地说明了“人”与“佛”的关系。一个无情的人,肯定成不了佛;而从某种意义上讲,李叔同的“情”,也正是弘一大师成于佛门的“因”。
  其实,孟先生大可不必为弘一大师临终前没有写下“无悲无欣”或“什么都不写”感到惋惜。佛家讲“空”,道家讲“无”,其理相通。但,佛家的“空”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而是“真空妙有”;道家的“无”也不是“千干净净”的“无”,而是“包裹六极”的“无”。禅宗描述悟道的过程是悟道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体无证空,是悟道的必然过程,但悟道却不只一个层次。“无悲无欣”的境界,用佛教“二谛义”原理来说,虽然比强调“有”的“俗谛”要高一个层次,但在另一个层次上,仍是“俗谛”,终归不能算最高的“中道”真谛。只有看到事物非有非无,而又非非有,非非无,才是真谛。不光佛教是这样的境界,皇侃《论语义疏》引顾欢的话来区别“圣人”(孔子)与“贤人”(颜回)的不同时说:“夫无欲于无欲者,圣人之常也;有欲于无欲者,贤人之分也。二欲同无,故全空以目圣;一有一无,故每虚以称贤。”认为贤圣之别,即在一是无,一是无无。这与佛家讲“空”与“空空”,是一个道理。连对“无”的执著都“无”了的时候,才是最高境界。至于大师临终时没有选择“什么都不写”,而是留下“悲欣交集”四个字来开示众生,则更应该看成是大师的大慈大悲。
  我觉得,弘一大师的一生和他的临终绝笔,已经解答了孟先生的疑问:“当他拥有生命并同时被生命拥有的时候,他真的能解决人生的根本问题吗?”大师临终时“悲欣交集”,正是他生前“发心求正觉,忘已济群生”的“大慈”的总结;正是他生前“愿尽未来普代法界一切众生备受大苦”的“大悲”的显现;正是他生前“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的“大愿”的必然结果;当然,也正是大师生前已“根本地解决”了人生根本问题的明明白白的铁证。
  面对这张老照片,真的有许多话要说,仅陈一二,未必究竟,唯愿孟先生能体察吾意。因为,我们毕竟都是大师的景仰者和《老照片》的热心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