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5期   第42页

我为什么会是一个佛教徒

文/行方


  今夏气候有所异常,南方偏凉,而北方奇热。仲夜,行方接待了一位来访者土人,相对品茗,作竟夕之谈。土人以“我为什么会是一个佛教徒”为题,以第一人称叙述其关于梁武帝的追索研究,令行方一改以往梁武帝观感,一时竟忘却溽暑。土人模仿佛教经籍作法,一口气讲了十篇故事(品即篇),即在“序品”之后,分别以情爱品、事业品、信仰品叙梁武帝生平,以爱好品、学术品、暮年品、死亡品分别作面面观,终以“重来品”作结,叙梁武帝之于今人的关系。行方听来,但觉亦真亦幻,一时不能自己,遂令土人三度删改,而后刊布于此。
  在北国古都的某个名胜古迹环绕的长街上,三十来岁的土入主持一家佛教界的杂志。他自己称之为:一个闲人在一处闲地做一件闲事。在读闲书(佛书)时,他为古代的一个奇人奇事所吸引。在时空交错的长街一梦里,这个古代奇人——梁武帝派遣其臣下、《恨赋》《别赋》的作者江淹等人,前来邀请土人去南方的梁朝遗址访古。江淹告诉土人,他自己所写“生死大事”和离恨别情,虽然已属千古名篇,但其实远远未能从生死流中了脱出来,“生死事大,古今同感”,在了生死这件大事上,梁武帝确实更高一筹,而且真正超迈千年:梁武帝所创设的佛教思想和仪规,迄今仍然在帮助东亚佛教徒了脱生死。与江淹同行的另一位极富个性的梁朝名将曹景宗,也劝诫土人:与其闭门造车(造口孽和文字孽),不如利用现代便利的交通工具,亲去南方走一趟,在梁朝主要的活动区域建康(今南京)等地实地考察一番。
  土人言下开悟,安排好杂志的事务,即赴南方。在从机场进城的路上,因为遇上车祸昏迷数日。在昏迷中,他神游“线装银幕”下,看到许多场景。首先在进入今南京城南的中华门之后,在城门东侧梁武帝萧衍家族故宅,一睹萧衍的诞生过程(时为公元464年)。转眼之间,婴儿萧衍已成为历尽沧桑、临近大限的85岁帝王,他在南京城北的宫城内,接见了夤夜来访的土人。此时叛军已攻破首都,宫城内的台城成为政府军最后一个据点。梁武帝知事不可为,乃步出银幕外,从容与土人接谈,并在线装银幕上与土人共同观看自己的生平故事。回顾一生,梁武帝口述三品:情爱品、事业品和信仰品,此三品即其生平三阶段——文学艺术青年、政治军事壮年和宗教晚年的相应总结(亦即画面外旁白和解说)。
  在“情爱”品中,萧衍坦陈女性之爱、故乡之爱和文学之爱,是接引他走向生死了脱之境的三道最真实而富色彩的桥梁。其中,女性之爱又是教他穿越生死河流的头一艘乘筏。三个年龄分别小于他3岁、20岁和10岁的女性,是这艘人生航船上他最珍恋的客人,她们分别代表了他与女性关系历程上的正——反——合三阶段。他甚至认为,这也可以成为一般意义上男性之于女性的情——欲——理三种关系的缩影。至于他本人,这“理”则最后进一步升华为解脱之道。当然,他付出的代价空前地惨重。以至他在壮年登基后的近五十年皇帝生涯中,居然从未册立过皇后——他舍身寺院,连自己都“舍”了出去,难道还要自招烦恼,立什么皇后?但是土人对这位独身皇帝“五十岁后禁断房事”表示异议,不清楚这是对他身边众多女性的残忍还是悲悯,梁武帝对此做了解释。其故乡之爱,也经历了从都市青年对大自然故乡(其故乡本在南兰陵农村)的疏离冷漠,到中老年人对土地的幡然深情这一变化。梁武帝认为,佛陀可能更喜欢接引那种对于生命、情爱、大自然有过真正细致又宽阔的感受的心灵。
  在“事业品”中,梁武帝通过自己创立帝业的心理剖析,表达了“做人做到开国皇帝”的绝高的“高峰体验”。从这一高度,他回顾了自己在事业上的正——反——合经历,即从文学青年的优游到开创帝业、用尽机诈权变,最后复归宁静优游,指出这种体验和经历与上述情爱历程一样,也是了脱生死、放下一切的最好砥励。其叙述主线之中,始终穿插其萧氏两大家族君临南中国八十年的家族兴衰吏,这本来完全是另一部历史小说(由非洲黑奴之《根》而迁于中国兰陵的《根》,由区区公侯之家的《红楼梦》提扬放大而为帝王级的南朝萧氏梦,但在这里恰好成为了对于其佛教心灵史的真实确凿的铁证、前提和注脚)。梁武帝总结道,他对于中国历史的这一极深度参与与参悟,为他自己最终开启了走向通脱透彻之境的方便之门。但他不讳言,自己从未真正放松和放弃过对最高权力的控制驾驭。不过,他也承认,这种权力欲,在事实上彻底毁掉了他的父子直至祖孙亲情(牺牲皇太子和太孙以保住自己永久的帝位),但他不承认这对于修证佛法有何实质性损害。土人就此与他争辩。
  “信仰品”叙梁武帝晚年之事,大梦归结,梁武帝拈出“我为什么会是一个佛教徒”结题之语——他认为,人生至此,可以言“了生死”三字。简略说来:即一切都经历过,故愿意了脱生死,也能够了脱生死,并由于深悉后世中国历史轮回之因、众生备极生死轮回之苦,所以他进而愿舍身佛教,以“帮助千秋万代中国人了脱生死”。这就是他愿为佛教徒的根由。据此,他在本品中详细正面叙述了自己举晚年之功,对于佛教仪规的一系列创设举动:禁断出家人吃肉饮酒、创立盂兰盆法会、手定道场“皇忏”、建设佛教音乐体系等等。这每个举动在线装银屏上都是精彩故事细节。在这一切看似技术化的操作仪规背后,其实都不外上述“了生死”三字。梁武帝询问土人:以后人鉴之,他之“帮助千秋万代中国人了生死”大愿是否有所实现,土人感慨万千,一时无言以对。因为这一切创设,由土人这样的今人看来,已混同于寺庙善男信女烧香磕头乌烟瘴气之中,再无人能辨识其中“了生死”之至味。
  土人欲待同梁武帝一道更细细观看“线装银幕”上的故事,不料影片到此结束,梁武帝85岁的人生倏忽之间宣告落幕。土人元神复返,却是自己身在医院治疗。待伤势稳定,即向南京一名寺的住持法师请准,搬到了玄武湖畔的寺院去暂住疗伤——该寺原来就是梁武帝所创并最为钟情的旧寺,以下各品系土人与梁武帝在寺内及南京附近的活动和对话。
  在“爱好品”中,梁武帝以自己广泛而精彩的“业余爱好”成就,回答土人所问:“怎样才能信仰佛教而又使人绝不会因此变得乏味?”
  “学术品”展示梁武帝渊博深厚的儒、道、兵、法、农、医等百家之学与其佛教信仰、佛学造诣之间的关系,令土人及其学界同行深受启迪。
  “子女品”和“暮年品”叙梁武帝这个佛教徒眼中的子女观和老年观。土人沿萧梁家族从生到死的、由成而败、从聚到散的这样一条活动路线,一路访古,在南京找到了皇太子(著名的《昭明文选》作者)陵墓,在江苏丹阳寻谒了萧衍及其父亲与儿子共三代人的陵墓,最后在江苏江阴一处茫茫原野上,土人找到了梁朝终结的地方——16岁的梁敬帝的墓堆,在这个无名土堆上,与在邻近小寺“苍山寺”中为这位惨死的皇太孙守陵的梁武帝邂逅,并进行丁探究有关因果报应真义的对话。
  梁武帝之死,历史上本就是一出十八般行当俱全的大戏。第九品“死亡品”即以此为线索,细说一个集英明一世的帝王与虔诚无比的佛教徒于一身的人,如何面对人生大限。
  第十“重来品”,叙梁武帝作为佛教徒乘愿再来(由“苍山寺”中出来),回访二十世纪的土人。他先由土人陪同,在时隔千五百年后,重返南兰陵故乡,在已成为中外合资自行车厂的萧氏故宅中,两度仰望北上的飞机越过头顶。后偕土人一同北上北京,出席在望京大酒店召开的盛大的中日韩三国佛教学术交流会议,以“一个佛教徒眼中的东亚文明前景”为题,发表讲演。演讲结束当夜,萧衍即示入灭。临入灭前夕,他授记土人,约定几世几劫之后将携土人重返人间,验视其演讲中所预告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