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5期   第27页

飞来峰下觅“净土”

文/郑晓江

  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干净了。现代人获得了高质量的生活,却使这个星球堆满了垃圾与废物,现代人可以把居室弄得异常洁净,却不管公共场所污水横流、垃圾遍地;更不必提大气环境污染,江河湖海的变质了。如今真是天不“高”、不“蓝”;山不“青”、不“翠”;入不“清”不“爽”。可怜的现代人,他们到哪里去寻找一块“净土”呢?我登上了火车,来了杭州,希望能觅得一块“净土”。
  杭州的街道非常洁净,但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流似乎毫不在乎。人们边走边弃下无数的食品包装纸、各式各样的盒子、塑料袋;大车小车肆无忌惮地向空中、朝行人喷射着废气。我想,若没有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和宽阔的杭州西湖,这污浊之气和无数垃圾又如何能消受得了?
  西湖水,在微风吹拂下,荡起了涟漪,一股水腥味弥漫空中,水呈绿色,不时能发现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各式易拉罐、食品袋亦随风在水中晃晃悠悠,尽管工人们左捞右捡.仍对它们的出没无可奈何。
  我究竟应该到哪里占觅那“净土”呢?当然还是应该去“灵隐”,那是块佛教的“净土”。
  驱车之西,起伏的群山中现出一个巨大的停车场,人流如潮,车声阵阵,结成团体的游客,在携有喇叭的导游带领下,一队一队地进出;游兵散勇式的游客则满天飞,高大的围墙外,赫然高悬一块告示牌,上书:进门费7元;中国古代服饰展1元;龙门石窟造型展l元、保险费1元,共10元。
  窗口前排起了长队,我递进lo元,声明不看什么展览,只去灵隐,意为只愿购8元的票。小姐不耐烦地将10元钱一甩而出:“不看别的,就不要进去!”
  冷冰冰的语音,呛得你无话可说;后面的游客大声嚷嚷:“怎么啦?快点!”无奈的我只好换个窗口,不敢再提什么要求,买了一张10块钱的票,进了灵隐之门。后来才发现,这只是进了第一道门,入灵隐禅寺还得花8元钱买第2张票。
  灵隐寺始建于东晋咸和年间,据说有个印度高僧慧理禅师云游至此,登上了飞来峰,观山形之胜,树木葱笼,神意恍惚,脱口而出:“此乃中天竺国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以飞来,仙灵隐窟,今复尔否?”佛祖释迦牟尼的故乡之山,凌空直飞万余里,到西子湖畔落下成了这小巧玲珑的飞来峰,怎不使老掸师爱之惜之恋之。故驻锡结庵而居,号为“灵隐”。
  进得山门,果见佛地“净土”一片,我心中一喜,猛地吐出进门时受的一团浊气,神清气爽起来。但见群山环绕,树木青翠,山石嶙峋,佛像遍野。飞来峰内,洞穴无数,峭壁上皆被经年累月的香火熏得青黑一片;洞中小道,经成千上万游人的践踏,光滑平整,移步须小心翼翼。各式佛、菩萨、罗汉的石雕应有尽有。人们攀援而上.纷纷去摸摸佛像的手或膝盖。我有些不解,旁边的游客很热情地解释道:摸那部位可发大财。
  我不禁愕然。想二千多年前,富可夸耀天下、贵为一国太子的释迦牟尼,毅然摆脱一切世俗的牵挂,离别娇妻幼子,入深山苦修,一心求解脱生、老、病、死诸苦的方法和途径。苦苦修行六年,毫无所获。最后在一棵茂盛的菩提树下,发誓说:“我今不证到天上大觉.宁叮让此身粉碎,终不起座。”七天七夜,在晨曦初显时,他终于大彻大悟,成了佛祖。
  佛祖究竟悟得了什么?一般认为是所谓“四谛”。“谛”为真理之意,佛祖认为,人世间充满着种种痛苦的真象,此乃真实不虚,故云之为“苦谛”。人生而吃苦,长而受苦,老而悲苦死为最苦。此谓人生何时不苦?何处不苦?茫茫苦海,何处是岸?
  佛教认为,人生苦不堪言的原因是人有“肉身”、有“精神”;前者使人充溢着各式各样的物质欲望,后者让人贪图享受。所以,人的现实灾难也好,精神上的苦闷、忧畏、劳心积虑也好,乃至人间的残酷撕杀、生死更替也好,都是因为人有“身”之故。
  这真是大彻大悟的看法,想想吧:无“身”安有“欲”?无“欲”安有苦?无“苦”不就解脱了吗?可人怎可无“欲”呢?怎能无“身”呢?
  “身”之存在表现为各种物欲炽烈,故而消解。窒息人欲为习佛法的第一步。所以,人们若想入佛门,首先做的便是“受戒”。不要以为这仅仅是个落发的仪式,它真实的含义是从此戒除人的七情六欲,如有所谓“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另加上“香油涂身戒”、“歌舞观听戒”、“高广大床戒”,是为“八戒”;又加上“非时食戒”,是为“九戒”;还有“捉金银宝戒”,就成了“十戒”。中国历史上的律宗,更提出男性“僧戒”广则无量无数,少则三千威仪、六万细行,最低限度也可分出250戒;女性“尼戒”广亦无量无数;退一步看,有八万威仪,十二万细行,最少也可别出380戒,等等。
  如此繁杂的“戒”,目的都在把人生之“欲”窒息掉,当人生的一切思虑行为、追求渴望、获取享受等等都戒掉之后,人还是什么?他便是“死人”!“生”之内涵既然全部戒除,“生”就只能转而成为“死”。不过此“死”不叫死,而称“涅槃。人抛却了“臭皮囊”,便跳出了“五行”外,免去了轮迥之苦,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享受那永恒的幸福。
  所以佛教所谓“净土”,不仅指环境的干净清爽,更指没有丝毫人间物欲、财气权势的侵扰和玷污。可来到这灵隐佛地,举目望去皆是群群求财求运求于求官求福之人,可不感叹乎?
  望着被求财之人摸得锃光发亮的佛像膝盖,我暗中叹喟人心不正,最最窒欲的佛教恰恰成为人们最最求欲的地方,世间还有“净土”吗?
  我钻洞的兴味不禁索然,转身沿山间小道攀援而上。但见怪石林立,古树参天,巨大的裂缝里伸展出数十丈水桶般粗的巨藤,弯弯曲曲,缠绕在巨树上,既壮观又回味无穷。不知名的小鸟在林间蹦蹦跳跳,腐叶的气息和山林中的湿润空气弥漫四周,不时还可嗅到野花的芬芳。山间偶而有几个游客在漫步,这情形与大道上、洞穴里那如潮水般的人群恰成鲜明的对照,更显林间的静谧和洁净。
  我在这兀然独立的飞来峰上,似乎找到了一块人间“净土”,不由的在心中对那印度高僧慧理禅师由衷地佩服起来。
  翻《西湖游览志》,内述飞来峰“界乎灵隐、天竺两山之间,盖支龙之秀演者。高不逾数十丈,而怪石林立,青苍玉削,若骇豹蹲狮,笔卓剑植,衡从偃仰,益玩益奇。上多异木,不假土壤,根生石外,矫若龙蛇,郁郁然丹苑,冬夏常青。”身置此峰之中,方知古人的述叙真乃神来之笔,大自然的巧夺天工,营造出了一方“净土”。
  山不高,一会便到了顶,我坐在一蜿蜒如龙蛇般的巨藤上小憩,深深地呼吸着林间甜丝丝的空气,心旷神怡,浑身舒泰。
  忽然,我发现前面有棵树,枝杆上白花花的一圈一圈。“奇怪”,心中嘀咕着,我抬手取下眼镜擦擦干净,戴上再瞧,“没错”,我脱口说出,并起身趋近仔细观察。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吓一跳。满树干约有数千枚硬币被人用石块敲着嵌了进去。银色的硬币外层被砸扁,翻出难看的暗色光泽,另一头则深深扎进树杆,用手去拔,不能摇动分毫。再往旁边看,一棵棵树、一条条藤,皆是白花花、一圈圈,成了名副其实的“钱树”林!
  “净土”的感受,刹那间被击得粉碎。这些可怜的大树,默默而生,无私奉献给人间绿荫和新鲜空气,使人赏心悦目,却得到遍身麟伤的报答。我不禁叹道:树有何罪,遭此大患?
  仔细想来,也好理解。人们在洞中拜佛求财,意犹未尽,又爬上这被视为十分灵验的佛山之顶,在树杆上钉人数枚硬币,祈求冥冥中法力无边的佛爷大发慈悲,多多降下金钱的雨露,以足平生之欲。
  望着四周的“钱树”,我哑然苦笑,心中怅然,茫茫世间之大,去何处觅那“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