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5期   第24页

清凉山中看“火宅”

文/南人

  全球“温室效应”真地已经降临了么?
  这大约不算什么新鲜话题了。可是,一位又学佛又学很专业洋玩艺的青年朋友还是常对此撇嘴:什么“温室效应”?应该叫“火宅效应”!人这物种,就会造些文饰的词蒙自己!照他的说法,全球的温度平均上升哪怕一两度,北极万古不融的冰山立刻就要融化——他说;“那还是温室么?哥们,这不是火宅是什么?”
  这话有火气,但今夏北方的气候,可是比他的话要“火”得多,这倒是真的。好不容易,熬过了最初几轮热浪的煎熬,京城的报纸这才宣布,说是今年夏天乃1840年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我心说了,1840年算个什么根据?那是咱们教科书上中国近代史开端的年份,大概让气象台拿来作为有近代气象记录的文明标志,换句话说,再往上去就更没有这么热的记录,说穿了,盘古开天地,这也是最炎热的一年吧!气温老在三十七、八度以上居高不下,于是,“京城空调脱销”、“居民区用电超负荷经常掉阐断电”成了报刊电视台的大热门话题,也是,老百姓再不拼命抢着装空调,还有什么法子?可那位尖刻的朋友又说话了:恶性循环,恶性循环!你瞧这城市的气温为什么噌噌地只上不下,这么邪门?全北京的空调一起拼命开,全城的气温就得上升一两度,这跟全球火宅效应就是一个道理,越开(空调)越热,越热越开,这恶性循环,今后有得瞧啦!
  我并不愿意把这危言耸听的话奉为至理名言,可熬不住这奇热的天气,逮着机会西去山西,在有“清凉山”之称的五台山中小住了些时日。
  五台山具有最典型的北方山峦特点,雄浑高大厚实。不过,真使我深受震撼的,还远远不是这山,而是人类在这山上展开的佛教运动,这个运动从佛教传入汉地开始,直到今天当下这一刻,这一两千年的历史是如此的雄浑厚实和悠深,其最简明扼要的物证,便是山中在在处处耸立着的寺庙群。台外(亦即五座台顶的外围地区)有唐代建南掸寺、佛光寺,金代所建延庆寺,元代所建广济寺均早已蜚声中外,至于台内(五台合围的内圈)显通寺、塔院寺、殊像寺。菩萨顶,黛螺顶、碧山寺,普化寺、南山寺等等名刹,不胜枚举。山寺夏日,大都开满了紫色及淡黄、粉红的花草,环抱着一座座气象阔大、来历深厚的殿堂,寺门往往面对青山,相看两不厌,寺内登高则常有踊身云天之慨,令俗人到此,一洗自己可憎面目,久久不忍下山。我之所以不愿在此一一叙述,一则因为前贤今人之游记,往往已将一寺一景一一尽情写去,不容我画蛇添足,二来我深信每个游人都各有自己眼中的那一寺一景,心会处自家咂摸,更不需旁人充任心灵的“导游”。
  在五台山中的日子,我不能忘怀的是山外的气温“火宅”——自古以清凉胜南方炎热的北国古都,何以成了“火宅”?五台山古来称“清凉山”,在我,山中的清凉与山外“火宅”对比越是强烈,探讨这种差异的兴趣愈加浓厚。但答案久索不得,与同行友人相谈,也不得要领。于是,专门去寺中旅游商店买来几本山志、游记一类书来看——这是在下的一个习惯,明知这类书往往在京城书肆能买到,在京时也决不买,知道买来也不会当真看,而到了当地,再去买来当真看,这两个“当”到一起,不仅看得进去,而且往往看得出神,受用极妙。
  恰逢山中一夜雨,正是当真读当地书的好时刻。我在灯下读一本《五台山游记选》,读康熙及乾隆两位大帝侍从所写“扈从”圣驾朝台的日记,不禁对历史上的中华帝国鼎盛年代向往有加,对所谓“康熙寻父”之类“戏说”十分鄙薄,而等读到一篇《五台山参佛日记》,越往后读,越心生诧异:这位使用笔名的作者是什么人?在他的文言文叙述中,科学与佛学的素养俱是深不可测,真是“秋水共长天一色”,今人的游记中也没见过这种一等一的,高手!急看文尾的注释,才知道作者竟是中国近代地质科学创始人,既创立了中国地学会、编辑《地学杂志》达26年之久,又拜谛闲法师为师、著《佛教通史稿》《佛学地理志》的泗阳张沌谷居士!他的这篇品位极高的“参佛日记”,原来就发表在他主办的《地学杂志》这份科学杂志上。
  今日世人,动不动爱寻找“高僧”、“大师”,这篇“参佛日记”所记仁公,算不算得高僧,可供参考:

  寺后方丈有仁公者,隐闭禅关,平时不轻见人。余以明日将去,特投刺谒之。顷之肃人,顾其年,已七十余矣,睫毛纷披,如俗所谓长眉佛者,古貌婆娑,道气盎然。作礼毕,乃问余所从来,余历告之,公曰:“老僧庚子(1900年——引者注)前曾住北京,继知世将乱,大劫方临,乃飞锡而归。”余谓师能前知,殆具大神通者。公曰:“此易知者耳。老僧居北京时,每见茶寮酒肆中欢声雷动,彻昼夜不休;王公贵人之门,又车马喧阗,往来如织,以此知人心之尘浊甚矣。夫世间之治乱兴衰,皆由人心酝酿而成者也。人虽机务纷乘,必有时焉,登高临水,俯仰千秋,或徜徉寺观,赡礼法相,则庄严肃穆之气以生,而批郤导窾之智慧以出,发之政令,一朝清明之象成焉。若奔走执着于名位势利之场,无明火益以劳薪,一人如是,十人如是,积之百千万人无不如是,乱气既伏,人世之劫运乃不可逃矣。以此验之,百不失一。”言毕,复转问余北京现时如何。余答以不知,唯就报章观之,或较庚子前为甚焉。公乃闭目不言,泪沉沉外溅矣。余亦逡巡辞出,乃料理行装作归计。

  我读罢这篇写作于1911年长达万余字的“参佛日记”’感动良久。我知道,我的心境就象窗外的山林,经历了这山中一夜雨,明天“树杪百重泉”。这是都市里不可能有的心灵滋润经历。
  这篇游记在最后说道:“初九日早,乘汽车回(天)津,天气极热。回忆游五台时,炎凉殊途,不啻如隔世矣。”这却是后生者我不敢苟同的,从清凉山中回到“火宅”,殊途却不能“隔世”,我对于探讨这个差异的社会和自然原因不感兴趣,而只对人的原因十分关注,佛教看似极抽象极无用的警语,时时在我耳边回响——
  “无明之火,益以劳薪”,无明火上还加油、还添柴,哪有不成火宅之理!
  也许缘于停留时间太短,我没能在这清凉山中遇到上文“仁公”那样的法师,用十分子和又饱含佛家智慧的语言,对我缓缓道来“以此验之,百不失一”的道理。但我深信,这样的智慧一定还存在这个世间。面对日益恶化的环境问题,今人有着太多的焦虑和形形色色的方案设计,但要真正能扭转危局,真有希望还“火宅”为清凉世界,我相信,必定是人类敢于直指自心,大喝一声这一切原来“皆由人心酝酿而成者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