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4期   第38页

日日感恩

张冀安


  秋天的一个黄昏,我走进一望无垠的麦田,将双手平展开,轻轻拂过针尖样坚细却又比针尖多了几分鲜活生命的麦芒,便觉得整个身心都有了种麻酥酥的愉悦。眯起眼,再将目光抛出去,但见西天里那颗亮亮的日头,恰到好处地被一片波浪似随微风摇曳的麦芒茸茸浮住,一时间阳光尽畅快地喷溅到麦田里,填了麦穗间虚出的空当,让人感到了秋天的厚重和丰收在望带来的踏实。听着麦浪在微风的鼓荡下前俯后仰发出唰唰地声响,闻着阵阵的麦香,心里总有种想说句什么话来表达此时心情的念头,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有位白发老农出现在我身后的由埂上,他只是微微点点头,算是和我打了招呼,接下来就埋头将目光投向齐腰高的麦浪中,一穗穗地瞧,片刻,拔下一颗麦穗,用手捻了,吹净麦壳,拈起一粒麦子放在嘴中咀嚼着,登时笑出满脸皱纹,然后扬手将剩下的麦粒撒出去,只见麦粒在天空中麻麻一散,便纷纷落在了麦田里。
  老农抬头看着天空,拖着长音轻轻喊:“谢谢喽!谢谢喽!”言毕,蹒跚着向另一块麦田走去。
  望着老农瘦削的背影,我很感动,因为他在我面对丰饶的田野却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教会了我两个字——感恩。
  感恩于天地,感恩于自然。即使在人类可以耕云播雨,可以生产花样翻新各种化肥的今天,庄稼不还是要从地里生出来么?不还要阳光、空气和水的滋润么?在我们这个地球村里,与大地和天空联系最紧密最直接的,当属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了,使我感到惊奇和动容的是无论在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还是在现代,那些真正够得上资格的出色农夫,总是保持着一种敏感的心态,去仔细体验爱护帮助了人类而又渐渐被人们忘却的大地天空浩荡无边的善举。从古时盛大的祭祀天地活动到现今轻声说句谢谢,好的农夫,因为懂得感恩于天地,才不会因为一次的丰收而懈怠下来,才会更加努力地去劳作,尽人事,顺天命。
  这使我想到当我们生病的时候,外没了形,内懈了气,关关节节都蓄不住劲,人散床上,也只有在这时,才确确实实感到无病无灾即是福这句话的含义。平日里当我们的身体还强壮时,并未觉出健康对我们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这就好似我们天天呼吸着空气,可许多人都未产生过对空气感恩的念头一样。
  当然,不能说我们一点不懂感恩,譬如在仕途上奔波的人在某一刻会感恩于提拔他的某个上司,生意人会对顾主有片刻的感恩……有一次,我在火车站等车,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伙子依次向坐在长椅上的旅客乞讨钱,挨个给人下跪,放一只铁盒在别人脚下,不住的嗑头,只要对方施舍一角两角小票了,他便立刻抓起铁盒又跪在另一人面前,他的跪姿是那么恭敬,可这种看上去充满了对施恩者感激的模样又是那么短促和浮泛。我瞧着他,心里琢磨,若是他这样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在某一天能感念到老天居然如此照顾他,给了他这么健康的生命时,他或许会结束这种乞讨生涯而去自食其力。真正的感恩是对施恩者一种发自内心长久永驻的谢意、敬意和对那份恩情的无比珍惜。只有那些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关怀我们,照顾我们,使我们的生命能够在此时刻不致凋零,不被毁坏,使我们的灵魂得以安宁的一切,才是值得我们去感恩的。而这一切往往是默默无闻的,不值得我们大惊小怪。它们负载着我们,供养着我们,维护着我们似乎是天经地义,但这天经地义中,的的确确包容着无量的恩情。
  感恩友谊,我们就不会去为了个人私利背弃朋友。感恩健康,我们就不会将充沛的精力虚耗在无聊的懒散中。感恩于大地天空,我们就不会对这籍以生存的脚下一方土,头顶一片天的造物主日益受到破坏而无动于衷。感恩,甚至于一缕阳光,一片绿叶,一声鸟鸣,一道风景,我们都应对其虔诚的感恩。
  感恩实际上是对自己心灵的护持拂拭,因为只有知道为什么感恩,向谁感恩,并在每日里总是保持一颗敏感鲜活的心,去发现环绕我们生命对我们充满爱意却又常常被我们忽视的一切,才能使我们的心变得更加柔软、慈悲、明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