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4期   第28页

律宗首刹话古今

邓子美


  大陆改革开放之初,对大陆旅游方式之单调,海内外舆论曾流传戏言一句,叫做“白天看庙,晚上睡觉”。这话从另一个侧面,倒也反映了宗教特别是佛教寺院园林在旅游内容中所占的重要位置。事实上,在国内旅游热潮大兴的今天,“佛寺路线X日游”更见其热。不过,在潮水一样去来的游客和香客中,到底有多少人真了解寺院的内涵呢?再往深里追问一句:我们的佛教寺院是不是都做了宣传自己,让现代人了解自己的准备呢?早春二月,我在江苏也访了好几座名寺。道逢邓子美居士,谈起来,发现邓居士所述有识见,值得向读者推介,故约来此作供大家读。佛寺特别是一系列名寺,其外观内涵应该让世人有深入的了解,相信今后会有更多的有识之士注意及此。
  土人

  早就听说了宝华山。这闪烁在江苏句容贫瘠山区中的一盏灯,居然维系着中华两千年佛教文化的慧命!
  盛唐中国佛教最盛。明万历十五年(1587),中国国运转衰。自此,欧洲蒸蒸日上,中国江河日下。尽管其间不无反复。明末朝廷腐朽,社会腐败,以至人说,明朝不亡,实无天理。佛法不离世间,佛教至此也命若悬丝。万历三十五年(1607),释圆实撰《慨古录》,全面揭发了当时佛门的堕落。如僧官与方丈的选拔不是靠品德与才学,而是靠钻营与人际关系。数十年戒坛不开,丛林之规扫地以尽。私创庵院众多,为豪强恶势力把持,竟成犯罪渊薮……约同时,释德清也揭露:禅宗曹溪祖庭门前,四方流棍集结,屠场睹场、酒楼妓院无所不有。寺内僧人与恶棍相互勾结,盗卖寺产,窝藏罪犯无所不为。当时佛门的堕落,很大程度上与戒律废弛有关。因此,象德清那样的不少高僧开始致力于律学研究与戒规的整肃。其效果至清雍正年间(1723—1735)充分显现,宝华山隆昌寺以自己的戒牒代替了千年以来一直由官方发放的度牒,使各地僧人以获宝华山戒牒为荣,注重自律。
  隆昌寺居然能以一小小寺院之力替代历来朝廷管理宗教的部分职能,扶大厦于将倾,那盏灯该是怎样的灯?那点灯的、传灯的、护持着灯不让狂风暴雨吹打的人该是怎样的人?
  走进今日的宝华山,当年鼎力重整隆昌寺的见月律师(1602—1679)定下的《宝华山隆昌寺共住规约》依然高悬,他撰写的《传戒正范》不但本寺,也仍被汉传佛教各寺院奉行。现代高僧弘一法师生前发愿朝拜的见月律师碑耸立如故,碑上镌刻的律师像栩栩如生。其塔院前松柏青青,使人依稀想见三百多年前的情景。
  那时的宝华山与各地风气颓败的寺院差别也不大。主要弊端一是即使旨在出“家”的寺院也无法避免以家庭为细胞的宗法社会影响,法师收徒传宗视为当然。大徒弟及门下称为大房,二徒弟下为二房……徒弟之下又收徒子徒孙。久而久之,各房为争寺产,争地位,竞相剃度,也不问出家动机,不管品行好坏,只靠人多势众压倒对方。已出家的也不修行,戒律形同虚设,和尚不象和尚。见月称之为“房头患”。二是维护宗法社会主要靠宗法伦理的“孝”,这所谓的孝往往并非对长辈、父母生前好,而是他们亡故后大摆丧仪排场,对做丧仪的人也十分慷慨,以为炫耀。明末佛道在此诱惑下,在儒家排挤下,大多沦为职业治丧者;信仰丧失,唯知攒单(攒,聚积。单,就是丧家给每个参办者的报酬。)以享用与养老。三是在官场腐败风气的影响下,许多僧人一旦当上方丈,就为自己开小灶,设私库,恣意享受。上梁不正下梁歪,各职事寮房也私蓄茶果,陈列各种玩好器皿。除自己享用外,主要是以此讨好施主。甚至公然以寺院公有物品贿赂施主(表面是送礼),谋求个人或本寮房的好处。后虽然隆昌寺殿宇已经过见月之师三昧律师率众重修,“三门巨丽,甲于东南。”但明末寺院一般风气并未根本扭转。见月虽对三昧老人下不了狠心整顿不满,除了劝谏之外,也只能暂时离开。清顺治二年(1645),三昧圆寂,遗命见月继任隆昌寺方丈。见月却执意为三昧守丧,不肯升座。一个月后,众僧看寺院无人主持实在不行,于是一再敦请见月上任。见月看火侯已到,于是在上任的同时亲写今仍刻在山门内的《共住略禁》十条,这些都是他针对明末寺院弊端提出的经过深思熟虑的革新措施。其中第一条即“杜绝房头,誓不剃度”。第二条“不收单资养老”。第四、七两条为“不私设厨库”,“各寮不得私备饮食”。违者赶出寺门。第二天他召集全寺僧众,讲明道理,自己以身作则,要大家盟誓遵守。然而,订立好的规约不易,执行更难。事关掌权的各职事的个人利益,订约的时候,他们就心中“不悦”。见月为了自己的良苦用心被理解,也为使僧众有个调整适应过程,半年以后,他才宣布将“遵制行法”。就在此后几天里,监院(寺院中地位仅次于方丈的职务,俗称“当家”)达照辞职。师兄香雪出走。见月的同戒(一同受戒的僧人,其间关系犹如世俗同学)纷纷不辞而别。一班职事僧也十去八九。见月此时的心情也可想而知。他从辅助三昧开始到亲任方丈,所有苦事难事都自己带头。革除积弊,也是为宝华山全山着想,为佛教能够生存,不被社会唾骂。出走的这些人,都与他一起重兴宝华,同甘共苦好几年,本指望他们能帮一把,不料……反而……
  不经一番彻骨寒,哪来梅花扑鼻香。见月的用心毕竟还有留下的一百多位僧人看在眼里,许多人的出走没有动摇他们坚定支持见月的意志,反而激发了他们与见月共患难,严持戒的决心。众志成城,从此宝华颓风尽扫,新风树立。见月律师终于点燃了隆昌寺严格持戒授戒之灯,照耀各地。不到百年,宝华山终于成为律宗第一山。当时继任隆昌寺方丈,接灯护灯的是释福聚,在那儿受戒的约占全国僧尼的70%,从而维持了中国佛教的命脉。鼎盛之后,宝华山又历经沧桑。如今宝华山传灯护灯的是以前任方丈的释茗山,现任方丈释慈舟为首的一班人,隆昌寺经他们的一番重整,内外一新。更令人欣喜的是八十年代以来佛学院毕业的一些懂佛学、有文化、有见识的僧材正在接法传灯,当然他们也面临着新的严峻考验。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人杰则地灵。宝华山最高峰海拔427米,“东凌铁瓮(山),西控金陵,南负句曲,北俯大江。”隆昌寺周围36座山峰莲花花瓣,它自己犹如莲房镶嵌其中。现今312国道从侧旁穿过,南京与句容均有车直达。当你到了宝华山就会感到,这里周围山区人们的生活依然贫困,隆昌寺僧人也过得很苦,与繁华都市的大寺院简直不能相比。然而,正因如此,隆昌寺才更有清修道场的魁力。山河固然壮丽,见月那样的高僧更令河山生辉:夏夜,这里凉风习习。“万山堆里看云松,曲庵幽溪复几重;为爱泉声过林去,不知烟寺耳闻钟。”有高僧指点,你更可觅得繁华闹市不能有的心的清静。冬日,这里瑞雪皑皑。梵寺银装,群山素裹,雪压苍松翠柏映衬着著名的宝华玉兰枝头挂的冰凌……一幅幅江南难得的雪景画,只要你觉得城市喧嚣不堪,你就可来此尽摄眼底。如有明师(善知识)引路,哪怕山道崎岖,你都尽去烦恼的污染,显露本心的洁白。至于春秋,林麓之美,峰峦之秀,沟壑之深,烟霞之胜,四池九洞十二泉环绕隆昌寺,都会让你流连忘返。景色虽天赋,开发缘人工。宝华山原名花山,梁天监元年(公元502)宝志和尚慧眼发见,乃在此建寺,为隆昌寺前身。宝志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高僧之一,被梁武帝尊为师。后世才华绝世的文人对他也极为心许,今南京灵谷寺宝公塔前尚有“三绝碑”,系从句容迁去。此碑中刻宝志之像,乃“画圣”吴道子所绘,左为“诗圣”李白诗赞,右为“书圣”颜真卿铭文。花通华,宝华山得名就缘自宝志。宝志在隆昌寺也有遗迹——戒公池,位于山门前,“虽旱不竭,天光水影交映,而寺宇林木若入冰壶玉鉴中。”池侧有银杏数十株,最大的树身周长3.2米。池中有怪石,名唤象鼻。它露出水面,水涨就盈,水落就缩。宝志另一遗迹为黄花洞,深约两丈余,宝志曾在此悟道。宝华山最深的洞唤乌龙洞,洞口不大,深邃莫测。关于此洞,有一些神异的传说涉及见月。 
  进入隆昌寺,抬头就是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亲笔题书的六个大字“律宗第一名山”,遒劲有力。大悲楼在右侧,清乾隆皇帝曾下榻的行宫随后,移步便是大雄宝殿,内供奉着香港天坛大佛的模像。旁有藏经楼与隆昌寺最有特色的建筑铜殿、无梁殿。铜殿为明神宗生母慈圣皇太后助资建造,距今已有近四百年。它的栋梁、窗屏等均以铜铸,故名。殿中供观音像。铜殿左、右两座无梁殿,全部用青砖垒砌,不用寸木,艺术造型与砖雕工艺胜过国内类似建筑。两座无梁殿分供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
  呵!这就是戒坛堂。当年见月造石戒坛奠基之夜,堂中曾放光五色,直冲霄汉,重山显翠,群楼明如白昼。戒坛堂位于山门左侧,中立石戒坛。正是它,维系着中国佛教三百年来的命脉。这戒坛原为木制,由三昧律师所立。见月为使中国佛教根基坚固,特仿佛祖在古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祗园的遗制精心设计,精选汉白玉,连周遭的花纹也是他亲手绘在白石上,再请石工精心雕琢成石戒坛。坛体、墙壁不倚不连,以示律范严密。从戒坛下走过的全国各地乃至海外来求戒的僧尼不下数万。他们把宝华山严整的道风带回各地,也把这戒坛永远铭记。“宝华卓立一灯悬”,在宝华山受戒的僧人中,有许多成为中国佛教的顶梁柱。他们的心目中,这戒坛永远是在茫茫迷途上闪耀着、激励着他们向前的一盏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