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4期   第25页

山川满目读佛寺

如海


  山川满目时 为何泪沾衣

  唐代有一位朝廷高官,权重位高,名满天下。人生得意之际,忽一日行经山西境内,他举目四望,不觉心有所动,一时悲从中来,当下赋诗一首: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
  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


  以后人眼光来看,这诗说不上有多新鲜,但真情发露耳!不过,最令我大惑不解的是,山川满目,为何会惹动泪下沾衣?要知道,这诗的作者可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文人墨客,而是宦海弄潮儿、久经考验的政治家哪!
  这疑问存于胸中甚久,名山大川也算过眼不少,也算山川满目,但基本上无动于衷时多。直到这一回,自北京西走晋省,才不过到太原,才不过乍见太原城远近的山川,却当下茅塞顿开:这才真叫个山川满目哪!
  您记得舞台上那种有才气的舞美师才画得出来的背景幕布吗?您看见过精致到让您流连不已的山水盆景吗?太原一带的山川,奇妙之处似乎就正在于此:它将自己与人的视角关系处理得恰如最好的背景布和盆景,默然站在远处,从城市的视野望去,不远不近,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头顶深青色的天空,脚下却是宽广的大片山坡,平平缓缓地向看山的人涌来,让你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脚下,忽省自己和那远处不会说话的兄弟其实是大地母亲同根所生——再举头望那山川时,浮云涌动处,阴阳明暗的不断变换对比,使山体更显其厚实庄重。造化天工在别处可远没有这份从容优雅,它弄出崇山峻岭让你生“难于上青天”之畏,它造出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让你起枯燥厌倦之感,它怎么独独在山西化运出这绵绵缓缓又变换无穷、与人视线相等又绝不容近玩的山川,专供人看呢?满目者,不多不少,正可寓人眼目之意也!
  如此山川满目,令人顿生亲近大地之心,令人一扫别处滋生的无穷贪嗔痴贡高我慢心!与这样的万古不移的兄弟们相比,人啊,你是多么的脆弱和短暂哟!什么荣华富贵——不提也罢!
  其实这是我事后才理顺的逻辑思路,在我初见这奇异的山川时,我的喉头连同思路却只有同一种动作:噎住了。
  我睁大眼睛,看那满目的山川大地,但觉无穷往事变幻如浮云。
  我总算知道古人为何泪沾衣了,同时脑海又立即冒出下一个逻辑判断:泪下沾衣之后呢?宗教——比如说佛教,紧接着该登场了!
  我紧紧盯住太原郊外人们唤做“西山”的那一道绵延无尽的山川:那山中,一定会有佛寺,鳞次栉比。

  山中那座寺院,是我灵魂的出口啊

  那道“西山”风景线,果然没有辜负我的直觉期盼:在那里,不是几座孤零零的寺院矗立而已,而是历朝累代依次排列开了无数著名和不著名的寺院、石窟、塔林……承蒙专家介绍至此,我忽有心得——这哪里是普通的山体,这就是一部佛教史、一部大大的佛教心灵史嘛!
  当然,这部佛教史早就残缺不全了,轮到我们20世纪末的人来读时,只剩下寥寥几纸残卷了。玄中寺便是这山川间幸存下来并得到格外呵护的一座名寺。
  我们此行本来并不是朝拜玄中寺,而是来调查中国净土宗一位极著名的开宗之祖昙鸾大师墓址的。据日本友人提供的线索,山西一位民间学者田先生历经多年实地调查,发现了昙鸾祖师的墓葬地,中国佛教协会张琳、姚长寿、何云等专家前来实地踏勘。等到田先生终于把我们引领到这块这宝地,虽多少也有思想准备,我们还是全都楞住了:这是一处炊烟袅袅、儿童游戏于深巷的村落!根据田先生审慎的推断,祖师墓塔至少埋在此地50米以下淤泥中!
  我一时无言,举目四望,田野的尽头,却又是缓缓上升的山川,在深青色的天空下,注视着我们。
  我向来极不满意某种对于佛寺的全封闭的孤立的描写——在这种流行甚广的描写模式中,只有对寺院内景极尽能事的记叙渲染,而寺院四周的山川景色或市井勾栏却似乎与寺院毫无关系,至于寺院或祖师本身历经的沧桑,尤其是其中无可抗拒的成住坏空的历史,似乎都成了必得避讳的禁区。这么写下来,就剩下一座孤零寺院,内有一二作者极为举荐的“得道高僧”——作者期望让读者来崇拜。这个模式在当代渐有成为“陈腐旧套”之势,用大观园里贾母评那些“才子佳人”模式的话说,实在有点“最没趣儿”的光景。
  玄中寺离上述昙鸾墓址很近,大家免不得顺道上山去参拜一番。这一上山不打紧,从太原出来一路滚滚的工业烟尘污染,就不觉给丢在山下了,同行者兴致也高涨起来。
  环寺皆壁立之山石也。故寺本名“石壁寺”。趁人们兴致勃勃地交谈当口,我悄悄从客堂走出,立在当院四望。寺小而素净,环视一圈下来,唯有举头仰望,才见如箍桶般的石壁之唯一出口——湛蓝的一方天空,四面石壁、寺宇、草木皆引人仰望天空,而这一方天空怎么如此清澈新美啊!就在我久久仰望之际,不觉眼泪溢出。我想起了就在这个寺中发生的故事,菅原惠庆——赵朴初会长的一位日本佛教界老友,特意遗嘱人们,在他的身后万里迢迢将骨灰送来玄中寺安葬,他爱这个中国的祖庭,也一定爱这个寺院通往天空的出口吧!我还想起了半坡墓葬中有一个奇特的习俗:在逝去者的骨殖瓶上开钻一个小口,以供灵魂出入。

  活着的人们咽,我们不也在尘世间寻找自己灵魂的出口,哪怕只是小小一个通气孔么?

  晋祠是一个大口袋

  如果说山西的山川——造化所造的神奇盆景,算是促人泪下促人向佛归真的一种外缘,那么,在这块土地上演绎过的极丰富的人文历史,应当就是一种内在的增上缘了。
  承山西佛教文化研究所温金玉所长等诸先生的好意,安排我们一行去参观了山西极有名的文物保护单位——晋祠。我原来一直心存疑问:晋祠者,谁的祠?怎么没有被祭祠者的名姓?等到主人热情引导参观完毕,我脑海里冒出一个太不雅致和恭敬的联想,怎么也挥之不去:这晋祠怎么像一只大口袋?我绝无意亵渎这座了不起的博物馆,只是它所承载的历史信息令我有异样感觉,从周成王“剪桐封弟”开始,这个弹丸之地就成了一只奇特的历史邮递袋——每个朝代的人们都忙着往里装进去自己的东西:在初为晋国开国之君的祭祠场所后,又成为晋王祠、大崇皇祠、兴安王祠、汾东王庙……从先秦迄至明清,军政、文化、伦理纲常等一应典故,一代接一代,琳琅满目,我不想一一引述这些历史的连环画,而愿借用一副名联之语来概括之,叫做:“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安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我拒绝夸大和沉溺于联语透露的历史虚无主义情绪,但是在晋祠,在这只极丰富精彩的历史邮递袋面前,我想我也许更能会意到:为什么佛教在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利用世俗手段大规模强制人民皈依自己的情形,但两千年来却从无断绝香火之虞。充满儒家气息的晋祠啊,你这只积极入世、经邦济世的邮递袋里面内容再精彩,再丰富,可那里面的血肉之躯起码得时不时出来透口气吧?况乎灵魂更需要寻觅出口!
  作为一种佐证,玄中寺与晋祠连同那么多的佛教遗址,都密密排列在前述“西山”一边的风景线上。其间甚至还夹杂着那位编定了《三国演义》的伟大作家罗贯中的生身故乡,这位老先生在他的不朽“演义”中劈头不就是一句:“话说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就是一首“万事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夕阳几度红”么?这是一种何等通透的历史感!作家生长于这等满目山川的怀抱中,其灵魂有幸时时从勾心斗角的“三国”中出来,透透气,因而能与佛教“空”的智慧暗合,达到通透洒脱的见地吧!
  玄中寺、昙鸾祖师、晋祠、罗贯中……这一条绵绵无尽的山川,是怎样一部完整的、不可分离的大书啊!这部书虽然早已残缺不堪,甚至已经被工业污染重重地笼罩着,但我相信,我在大山的无数褶缝中间,还是读到了佛陀那安祥的微笑:人,不应该绝望,我希望,我的魂灵别忘了时时出来透透气。

  在高速公路上寻觅诗意

  山西到北京新修了一条高速公路,沿这条现代通衢返回北京,乘“豪华中巴”观看窗外的妙绝山川“盆景”,一定会很惬意吧?不,恰好相反。高速公路上一堵车就是一两个小时——这就不提了,要命的是车内不停地播放录像,喊杀打斗调情之声就没消停下来过,令人疑惑自己置身斗兽场上。
  不过,我很快就从十分不快中释然了:这高速路、豪华中巴和武打录像都是“一事儿”的因缘哪,就像山西这催人落泪的山川风景必定到处会矗立起佛寺一样——这古人易生伤感、易追求永恒就必定寻觅佛教,这今人你光让他享受空调中巴,而不饱受低劣武打录像的折腾、不感受高速公路变慢速的滑稽——行吗?一切自有因缘,自作业自受而已!然而,话是这么说,真要眼睁睁地看着现代人制造出一个紧闭门窗的钢铁笼子(豪“的”),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头扎在迷乱不堪的“录像”中——这等共业之下,别说什么“山川满目泪沾衣”了,连紧贴玻璃窗亲眼一睹山川河流的冲动都被连根剥夺了,长此以往,人会异化么?
  汽车跃下晋冀山峦,进入一望无涯的大平原。我的精神状态和窗外的平原地势一样,逐渐松驰下来。我知道,我又在返回吞噬激情、拒绝感动的那道生活之流。前方的都市钢筋水泥森林中,当然没有让人易生回归大地母亲怀抱之情的满目山川,但是谁说在那布满心机和废气的高楼、立交桥之间,就一定没有灵魂诗意的寻觅和栖居之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