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4期   第10页

主持寄语

  作为一份佛教界主办的刊物,《佛教文化》有一个无可推卸的任务,对于反映当代青年人学佛出家的题材,怎样处理?这一题材恰恰又占有了来稿中相当大的比例,从一侧面反映了一部当代青年人的心态和动态。但是,从来稿看,这中间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希望这类作品都能体现出青年人热情探索开拓、勇于追求正知正信的感人气慨,但事实上很多来稿在对佛教的认识上不同程度地存在比较幼稚、肤浅的情况,尚属大可理解的话,那么对少数作品以一味消极、悲观的人生观作结,则非独《佛教文化》不能赞成,实在也不合佛陀教导之本意。经过慎重的比较和选择,《佛教文化》决定从本期起,分数次连载《从北大到五明佛学院》一文,希望读者朋友予以留意,并来信来稿表达您的意见。限于篇幅,本刊对原文作了较大删节,总标题也是编者加上去的。
  长河

从北大到五明佛学院

释戒圆(慈诚彭措)


  作者简介:释戒圆(慈诚彭措),俗名刘义,1964年1月生于四川,1985年7月毕业于北京大学,获理学学士学位,其后于北京大学地球物理系及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工作,历任助理馆员、馆员、工程师。1991年6月23日依净慧法师得授三皈依,赐法名明毅,1994年5月18日于河北赵县柏林寺得授在家菩萨戒,1995年3月1日辞职离京赴五明佛学院,3月24日礼龙多活佛剃度出家,赐名慈诚彭措,现仍于五明佛学院闻思修学。

  轮回之旅

  夜色笼罩北京城。
  迷梦般繁华的大都市在黑夜中渐渐寂静、消沉下去,而首都之门户、全国交通枢纽的北京火车站,却在黑夜中格外显得灿然、动跃起来。
  从熟悉的校园奔赴到迷离的车站,我的心犹如刚离开熟悉的死去之尸体而飘泊于陌生之中阴旷野的游魂。由业力巨风所鼓动,犹如变幻不实离奇之梦境中,希望与惊疑共存,欣喜与悲哀交织。如在恐怖和充满陷阱的中阴界险狭穿越,在陌生满怀孤独的中阴原野漂忽,我的心急忙想寻找一个安宁可靠的归处。
  奔上列车,挤过车厢中人群,寻到属于自己的座位,安然坐下。汽笛长鸣,巨大的车轮在燃力推动下,不可抗拒地回旋滚动,推动着庞然如长龙般的火车隆隆向前,新的旅途开始了。
  巨大车轮不断轰隆回旋,向前滚动,震动着原野大地。
  人生即如旅途,走完一程又一程;有情生死大海犹如轮回,由业力推动在六道中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如轮回环,周而复始。
  列车终于到达终点成都站,各色各样的人沿着月台汇聚成人流,涌向出站口,旅途中刚结识的朋友匆匆忙忙中打个招呼,说声再见,旋即消失于滚滚人群洪流中,各奔东西,投向各自不同的人生归处。
  如是生命轮回之终,每一有情,不得不告别此生此期之亲朋好友,随各自不同之善恶业,奔向各自的归宿地,开始永恒轮回的又一期。
  我置身于新的车站、新的都市,不过这里并非我此行的终点,紧接着又要出发了,我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四川省边缘与西藏、青海省二省交界处的色达县喇荣五明佛学院。

  翻越雪山 进入藏区


  长途客车离开成都平原后,就一直在爬越不很陡、但也并不平缓的上坡路。从海拨数百米的四川盆地开始,一直向上爬行,直到越过冰雪皑皑的二郎山,始到达世界屋脊之青藏高原。
  二郎山处于汉藏交界点,是藏区天然屏障。翻越二郎山的公路只能单向通行,一天通行藏区,一天通行汉地。二郎山山顶是冰雪的世界,银装素裹、冰雕玉琢,犹如水晶宫。公路越山而行,一边是陡峭山崖,一边为雾气漫绕的万丈悬崖。因公路结冰,汽车容易打滑导致翻下山谷,葬身崖底,所以汽车爬越山顶前,司机皆要在轮胎上缠绕铁链网以增大摩擦力。汽车乘客中,一位于雅安工作,老家在康定的女孩面带笑容,吓唬我们说:“这里汽车经常翻下山谷!”要真是这样,她每年至少回家一次,此时在汽车上肯定不会如此轻松了。不过偶尔还是有车翻滚下去,我发现从此经过的车,大都挂有经活佛、喇嘛打结加持过的吉祥哈达,我天真而“迷信”地认为大概翻下去的车,肯定是没有挂这种哈达的。不过以前我妹妹讲到过某个单位的车,拉着本单位的职工去藏地旅游,途经此地,结果连车带人全翻下悬崖,在汉地一般人连“喇嘛”二字都没有听说过,更不用说见过活佛,也不信佛,我想肯定是没有挂上这种吉祥哈达。后来我在佛学院看见学院的车出发前,总有一二个人围着车,跑前跑后地洒水诵咒,念念有词地做一番仪轨,颇有一番神秘意味。
  越过二郎山,进入藏区的第一个重镇便是康定县城,县城虽不特别大,但却繁华精致,一条清澈宽大的河流从街道中央缓缓流过,城环山而建,不远处是著名的康定情歌中的跑马遛遛山。此地藏族同胞显著增多,从此开始往下走,藏人渐多于汉人。藏族同胞头戴皮帽,身穿长袖藏袍,腰胯长刀,目不斜视,于街道缓步而行。街道上商店鳞次栉比,摆满了各种具有民族特色的用品,以招揽过路游人。
  马路旁边坐着一个密咒师,脸上布满古树般的皱纹,刻画着人间的沧桑,与世无争的平和目光,显示了一颗并末被尘世所缠绕的自由心灵。他面前放着一叠长条形的藏式经书,口中念念有词,手里不停地转动一个很大的经筒,旁边的盒子里放着一些杂物与化缘得来的人民币。话不通,看他念得挺累,我供奉上一罐饮料。
  离开康定,汽车在高原上急速奔驰。
  一路上地势变得起伏平缓,原野广阔,一直可望到地平线,蓝天白云低垂,天地相接,牛羊成群,骏马奔驰,景色大变,似乎从一个工业技术高速发展、信息人口迅速爆炸、翻天复地的尘俗世界,升华到一个风景如画、自然融洽之天国世界。地球之顶与天相接的广阔原野上,流淌着和缓、壮阔、清新而优美的大自然的交响天乐颂歌,而在其高原脚下,整个世界却扭动着疯狂的迪斯科,嚎叫着地狱般的摇滚乐,初到之人不得不为之惊叹。

  初进学院 晋见法王

  经长途跋涉,汽车在马路中央嘎然停住,司机说,五明佛学院到了,再往前便是色达县城。我们下车往四周环顾,甚是偏僻荒凉,一眼望去,如长蛇般蜿蜒于绵延起伏之高原上的灰色马路上,除了我们这辆长途客车外,并无任何其它行人与车辆。马路两旁有几所房舍孤零零地在寒冷的旷野中耸立,两侧是低矮的山包,其中一侧有一个约三十米宽的谷口,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大门立在谷口中央,沿门两侧谷口外方耸立着几个大型的白色佛塔,周围除了凛冽的寒风刮起的灰尘与风沙,以及地上凌乱的碎石块外,并无一丝人烟。
  一路上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北京大学禅学社的同学。我俩一起朝谷口走去,进了谷口沿斜坡路往山上爬去,背着行李初次在几千米的高原上爬坡,实在感到力弱体虚、头晕目眩。走了几十米,陡然遇到一位喇嘛,很热情主动地帮我们背行李,这样虽然减轻了我们一些负担,但仍感到心脏很吃力。又走了一段距离,慢慢看见有几十处藏民的房舍沿沟谷稀疏地散列着,沿山沟再往上走,经过一条人行小路,爬过一面低缓的山坡,稍一拐弯,眼前豁然开朗,精神为之一爽:
  极目望去,沟底在此变宽形成一个盆地,佛学院大部分景色一览无余,只见那数千座红色藏式小平顶房错落有间地排列在山坡上,每个小平顶僧房上都插有一面红色旗幡,无数的旗幡在风中哗啦啦地飘动。远方有几座大型经堂,一队队的藏族青年尼众听经完毕,正从一座经堂出来,连绵不断,蜿蜒如长龙般沿一条小路往僧舍这边移来,一个个神情娴雅而活跃,脚步轻盈,红裙微摆,莲师心咒的歌声婉转嘹亮,一派吉祥和美的田园气氛,好一个世外桃源!极乐世界在此展现……,这便是名震遐迩的宁玛巴无上大圆满修习圣地,众多高僧大德授记加持过之善妙胜处——喇荣沟!
  当今全世界最大的佛学院——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便藏龙卧虎于此形如莲花开放般的喇荣沟内!
  山沟中央耸立着一座气势宏大的经堂,这是学院的主建筑,也是学院全体僧众共同聚会闻法诵经之处,许多重要的法事活动在此举行。经堂内部中央是一片方形空地,空地周围是二层楼的回廊式建筑,用许多根柱子支撑,整个建筑气势恢宏、典雅华丽,犹如古代皇家宫廷院落,经堂正面二扇大门上方悬挂着班禅大师与赵朴老题写的校名金匾,分别用藏汉二种文字书写,再往上是一群碉堡式小建筑,座落于大门的正中央之上,法王如意宝晋美彭措勇列吉祥贤便驻锡于此!
  除了一些特别原因之外,法王如意宝一般在每天下完课后,约中午时分,接受众弟子与信众的朝拜,并一一给与摸顶加持。在学院安顿下来后不久,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去朝见法王如意宝,这是我一生中难忘的时刻,从经堂侧门进去,排在长长的人流之后,跨过一个小院落,脱掉鞋,轻踏上楼梯,大家手捧哈达,弯腰俯身,极其恭敬虔诚、安静有序地依次经过法王面前。
  以妙吉祥文殊室利童子之无垢意光而盛开智慧花瓣,精通一切所知,无缘大悲摄受一切有情,乌金莲花生大士的大绍圣者——法王如意宝晋美彭措,安祥自然地斜靠在窗边,面色慈祥,眼含微笑,我跪下去,一双巨大的手按在我的头上,一股暖流从心中淌过,一切烦恼之波涛平息,阳光温暖地照在窗边,吉祥的气氛弥漫整个世界……

  往返圣地雪域风情

  在学院只停留十多天,度过1995年春节后不久,便离开藏区,踏上返归汉地的旅途。
  到达北京后辞去单位公职,处理完有关事宜,挥泪告别长年相守的师友,又踏上隆隆南去的列车。临走前曾查阅地图,发现从成都经马尔康到色达的路程短了许多,但结果到了马尔康后,才发现马尔康与色达之间不通班车,并且因为马路不好走,易损坏车辆,除了到中途林场运输木材的车辆外,一般无有其它车辆路过。在此滞留了好几天,费尽了周折,终于在临近学院举办法会的前一天,包了一辆愿意去色达并顺路朝拜学院的藏族老乡的大卡车,载着与我一路同行的二位北京居士,连夜兼程驱奔色达县五明佛学院去也。
  离开马尔康后不久,最先上来一位藏族阿爹,会讲汉语,告诉我说是去看望在五明佛学院当喇嘛的儿子,并参加学院举办的自在祈祷大法会,并说年青时他也曾当过喇嘛,后来在文革中犯了错误,我明白他意思是指在文革中还俗一事。
  汽车在马路上不停息地奔了一天,到了晚上又搭上二位约二十岁左右的藏族青年姑娘,身上除了手中提的一袋糌粑外,并无其它任何什物。经藏族阿爹翻译,才知识她俩刚不久从家里偷跑出来,准备到西藏去朝拜一位菩萨,在路上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今天才遇上我们这辆卡车。我感到有些惊奇,但藏族老爹平静地解释说在藏地,若青年人想要去朝拜圣地,而父母又不同意,便偷偷地跑出来是常事,过了一年半载再返回家,父母也不以为怪。一路上边走边乞讨,逢上免费的车便乘一段,一般藏族人皆信佛,对朝拜者尽量提供方便,更不会鄙视。一行七人同乘一车奔向各自心中的圣地……
  风雪尘沙、高山峻岭、冰川雪峰,骆驼、马车、汽车……一条条充满艰辛、虔诚献身、不可阻挡的朝圣者之路。
  群山低头,河水哽咽,心海翻滚,泪涌心头,在川藏公路交界处,二位年轻朝拜者下车直往进入西藏的那条公路了,两条孤独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慢慢消失于马路远方,心中默默祝愿她俩一路平安!

  自在祈祷 剃度出家


  汽车于3月8日凌晨4时抵达五明佛学院,正好赶上八点钟将要举行的灌顶。
  灌顶在世俗中,为古印度王继承王位时,所举行的一种仪式,以宝瓶将水沐于太子头上,表明从此以后此太子可以行使国王的一切权利。在密宗,灌顶是为修行人进入密乘举行的一种授权仪式,没有经过灌顶不得翻阅、听闻密乘典籍,更不得修习,否则,纵使勤修苦练数百劫也一事无成,因为没有得到上师开许,便得不到历代传承上师的加持,没有传承上师的加持想得到密乘殊胜就犹如天方夜谭。
  数千人盘腿坐在宽大的草坪上,天降大雪,不一会儿人人都变成了雪人,但仍巍然不动,上师笑着说是在给我们消业障,我想起了禅宗二祖立雪断臂求法的情景,虽然我们这点苦根本不能与之相比。祈祷、供曼札、皈依、发心、与本尊溶为一体……,从如来密意传、持明表示传、补特伽罗耳传之历代传承上师连续不断的清净加持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到具信弟子的心,种植、成熟众弟子之解脱善根。
  一场灌顶仪式在庄严地进行。
  接着连续开了九天自在祈祷大法会,盛况空前,据说天上有十万持明空行,地上有干位圣人参加法会。汽车一辆接一辆地运送来自四面八方赶来参加法会的信众,仅僧众前后就达三万五千人,如此多的僧众聚在一起共同诵经念咒祈祷,实为稀有难得。
  自在祈祷法会结束后不久,我去求见了龙多活佛几次,但不知何故,皆由于种种原因不能圆满,可能是心不诚,终于有一天我推门进去,见龙多活佛一个人坐在屋里,经祈求活佛立刻同意现在就给我剃度。
  我坐在龙多活佛面前,活佛把一块布围在我的面前,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推子剪头发时,发出的有节奏的轻微的咔嚓声,活佛话不多,平静温和地问我多大了,又问我这是不是第一次剃光头,我说是第一次,快剃完时我问活佛道:“听别人说出家剃度时师傅要念咒的,我怎么没有听您念哩?”师傅平静慈和地笑道:“我在心里念了。”然后静静地坐在床边上,轻声吩咐我把头发倒到山上去,我跑上山挖了一个小坑,把师傅剪下的头发埋了进去,附近是山坡、房屋、屋顶上的旗杆,远处是小河,山丘,天上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周围一片寂静。
  “嗡啊畔啥。大乐灿烂自在宫殿中,……”熟悉而优美华丽的大自在祈祷文似乎又在寂静的空中轻轻回旋、动荡、漾漪开来。

  壮哉!天下佛子心


  随着信仰的回归,对传统文化的反思,信仰者和出家僧侣中,受过现代文明熏陶具一定文化水准的人所占比例增多,加之在东西方文化碰撞事例中,西方人对古老的东方文明倾注了越来越强烈的热情、青睐与崇拜,如是在众多交叉因素影响之下,社会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明白理解,甚而欣赏因信仰而出家之僧人。
  不过,也许又有一些人认为,你们出家人不要妻子孩子父母,没有感情哪。实际上一般善人中孝子多,品行恶劣与人为恶之人,难于想象能对父母产生什么孝顺之心,孝子出忠臣,善与忠有一定关联,只不过出家人对父母孝顺的方式、观念、价值取向与世俗人不尽相同罢了。
  与我同校之好友,北京大学哲学系的高材生明海法师,在校曾风云一时,毕业后不久,便依净慧大和尚,于河北赵县柏林禅寺出家。当时不敢告诉家人,后来家人不知从何渠道得知,千里迢迢赶至柏林禅寺;母亲哭得死去活来,非要儿子回家还俗不可。而明海师信仰弥坚,愿以刀断掌表其心,母亲遂止。而后又故情复萌,明海师无法,写一诀别信置于案上,准备与师傅告别,复被老母看见。情急易生变,老母无法,只得罢其心,由一居士护送回故里。
  同样一个明海师,一次我去柏林禅寺看望他,见门框上写着一副对联,左联为“发心当和尚”,右联为“随缘消旧业”。我告辞时,他表情很沉重,并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纸包,双手捧着,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一层又一层。层层的纸大概是经过长期摩挲,显得有些破旧,最后终于露出一叠人民币。这是他一年来积攒的衣单费,托我转交给他妹妹带回家给父母亲。
  这哪里是钱!分明包着的是一颗沉沉的血泪之心,以后每当我想到当时的情景都想落泪。对真理对佛陀的虔敬之情,对父母包含如泪如血之赤子之心,在明海法师身上溶而为一,此似无情胜有情!壮哉,明海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