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2期

我是怎样辨识两尊古代佛像内容的

李静杰


  所谈的两尊佛像,在二十世纪的佛教考古与艺术研究中格外引人注目,它们对探索佛教美术和佛学思想均有重要意义。但是,由于佛像内容比较复杂,长期以来学术界对它们的认识一直限于猜测之中,而且以之作为立论的依据,影响所及远远超出了此二佛像自身,还关系到重要的学术问题。笔者近年来在研究佛教造像碑过程中,揭露出此二佛像内容的真实面目,兹述辨识的过程,希有助于对其它佛教遗存的认识。
  之一为四川成都万佛寺刘宋元嘉二年(425)造像碑,清光绪初出土,被法国人窃失,后下落不明。1918年《广仓古石录》刊布,之后有人撰文认为碑阳纷繁复杂的画面为经变雕刻,还有人根据画面出现水池莲花定作净土经变,这种认识导致许多学者误认为五世纪初南方已普及净土思想,而且把净土经变产生时间大大提前了。日本学者亦撰文,有的认为碑阳雕刻是根据《六度集经》、《菩萨本缘经》制作的本生图,还有人认为是根据《妙法莲花经.观世音普门品》雕刻的观世音救难图。以上论断忽视了碑阳主体雕刻与左侧面雕刻的关系。碑阳雕刻诸情节造型很难在中原北方地区找到相近的壁画或雕刻,但是它一定与左侧面易识别的佛本行情节存在一定关系,基于这一点,笔者将各种有关佛本行的经典逐一摘录排比,终于发现,雕刻内容是左侧面情节由上而下发展,碑阳情节由下而上发展的连续佛本行故事雕刻。碑阳存在三处占大幅画面的醒目雕刻,右下方一菩萨端坐树丛中小屋内,屋外鬼怪试图加害菩萨,这是一幅降魔图。但在中亚犍陀罗雕刻以及中国中原北方地区雕刻和壁画中,均为菩萨坐菩提树金刚座上降伏魔众,无一类似画面,佛经中也不见菩萨坐屋内降魔的记载,另一出自苏南浙北地方的齐永泰元年(498)王敬则造像碑,刻菩萨坐小屋内与白马辞别并苦修的造型,可以佐证坐小屋内是南朝的地区特色。中左方六人在莲池旁树下呈弦月形结跏趺坐,这是一幅鹿野苑初转法轮的画面。在石窟及单体造像中,看到的多为以小鹿标明场景,佛陀结跏趺坐说法(有的尚出现五比丘)。《太子瑞应本起经》明确记载:“(佛)念谁可先度者,著者父王遣五人侍我,今在山中。即复道还……手摩其头,以为沙门,还道树下,各坐思维。”其它经典记载与此截然不同,这条经文又一直没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左上方水中行船,船上三人,中间一人突出,这是佛陀收伏优楼频罗迦叶时所现的神通。《太子瑞应本起经》记:“佛念今当现神,令子心服,即从水中贯船底入,无有穿迹……迦叶及五百弟子须发自堕,皆成沙门。”《佛说普曜经》与《过去现在因果经》也做了类似记载。依同一方法使另一成都万佛寺出土的佛教故事造像碑内容也得以辨出,尤其瓶沙王礼佛,瓶沙王归依佛和布施竹园精舍等,几乎不见于其它遗存的画面谜底均被揭开。此碑内容之破释,结束了长期以来国内外学者众说纷纭的局面,特别是根本上对净土经变说的否定,申明雕刻此内容的真实意图在于颂扬佛陀不平凡的成道经历,反映了“唯礼释迦”这种小乘佛教思想对早期佛教艺术影响的情况。
  之二为陕西兴平北魏皇兴五年(471)造像,新中国建立以前出土,陕西碑林博物馆藏。1988年《中国美术全集.魏晋南北朝雕塑》刊布,尔后有的学者根据此像正雕刻弥勒佛的情况,撰文认为背面多情节刻画系弥勒下生经变,这无疑是一种有益的启示,然仅停留于此,忽视了背面上部易识别的佛本行内容与下部生熟悉画面间的关系,主观上弥勒下生经变出现的时间提前了许多。笔者从上部本行情节逆向查诸佛经,找到了与本行相联系的本生故事:儒童本生,得知它是根据《太子瑞应本起经》雕刻的本生本行故事,但上部九龙灌顶情节又只见于《佛说普曜经》。在儒童本生中,儒童菩萨以散花供养定光佛因缘,被定光佛授记贤劫时将转世为释加牟尼佛,造像正面的弥勒则继释迦之后成佛教化人间,三者构成完整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三世佛传承系统。《金光明经》记:“若能供养过去、现在、未来渚佛,则得无量不可思议功德之聚。以是因缘……是诸国土所有人民,悉受种种五欲之乐,一切恶事悉皆消灭。”这种思想在社会上的流行,与北魏复兴佛法后,否定先王太武帝灭佛时宣传的“胡本无佛”思潮有直接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