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2期

寒上烟霞将兰若

宗山


  很早以前就想到山西省的晋城和高平走一趟,这个地方在先秦时是属于上党郡,虽然晋城、高平在中国地图上非常不显眼,在山西省的地图上亦处边陲地带,不留心去寻找,有时甚至还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可是一提起战国时代的“长平之战”,高平——就是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兵所在的古战场,那就令人印象深刻了。
  十余年前即对晋城、高平印象深刻。虽然国人素来对古代建筑一向不与予闻,然而现今留存在我国的古建筑当中,佛教寺院与佛塔却是占有绝对重要的地位,而这里保存有许多宋代构建的佛寺,至少仍有宋代佛寺建筑的遗构。这里同时也保有唐代和宋代佛教彩塑像和壁画。从许多已刊载的资料中可以发现,想要认识我国佛教文化艺术的伟大,想要了解我国佛寺建筑、彩塑像和佛教壁画的辉煌,如果不到这些地方走一趟,势将遗憾!而这却又只是我国丰硕的佛教文化中,留存至今的一小部份而已。
  在晋城,青莲寺、崇寿寺;高平的崇明寺、开化寺、定林寺,都历经了千年的沧桑,它们虽然都一再地显露出经不起岁月侵蚀的疲惫,但是仍保有当年的些许风范。也许当年香烟缭绕、梵呗齐扬的辉煌,在人事的变迁中已烟消云散,然而在倾颓、荒烟杂草掩盖住的殿堂,有些行将化为尘土,有些却在人事的挣扎中,企图恢复旧有的容颜。
  赴晋城访青莲
  由于在台北时已查对过火车时刻表,知道往晋城可以在新乡转车,因此事前便委请朋友代购北京晚上10点30分开往郑州的夜车,隔天早上班车到新乡时,正好可转搭一班从郑州往晋城的火车,如此即不必费时到郑州再换车了。因此到新乡一下车后,即购妥到晋城的车票,和预期的时间一样,丝毫不差,我们中午就到晋城了。
  青莲寺有古青莲寺和青莲寺之分,寺位于晋城市东南硖石山腰,据留存在青莲寺的唐代碑文记载,北齐天保年间(约公元550年)有一僧人慧远在此(古青莲寺)结室为庵;唐太和年间慧音禅师从太原来此修行,开始营建道场,至此才初具规模。后来接引的僧众日多,原道场已不敷修道者之用,便在寺的上方山腰另建道场,唐咸通八年,御赐名“青莲寺”,至此寺名始定。
  我们踏上石阶往上走,中途左边有一明代所筑的藏式佛塔,佛塔一旁即古青莲寺。寺前有三、四位工人倚墙休息,并告知说寺方的人员在上头。
  上头即为青莲寺,宋代称为福严禅院、明代又复称青莲寺之所。我们走到上头的青莲寺,首先入目的是藏经楼、释迦殿,殿两侧是罗汉殿和地藏殿。我们四望无人,便循地藏殴上楼,推门入内,无人,随即退出。陪我同行的乇海涛先生又至楼下推帘喊问寻人,我则步入对面罗汉殿的二楼,殿内有十六尊宋代的彩塑沿着殿内四周靠墙陈立,虽然殿内阴暗,然十六罗汉一一虎视,好像要将入殿的人好好看个清楚,就差个“来者何人”的吼问声。我对着罗汉们一一和他们“虎视”,来了总得看个清楚,不论沉思、不管瞪眼,这可都是我们佛门的至宝。
  我正徜徉于罗汉们的威势而自乐,这时一位先生走入殿门,看着我,随即对我说,这些罗汉都非常有名,很多外国人都会来参观。我点头称是。他又说,曾经有日本人来参观,非常喜欢罗汉,都会拍照留念。我望着他,点点头称是。他接着对我说,这里不能拍照,就是给他钱也不行。这下我可好奇了,便问他为什么?他想了一想说,这是上级规定的,怕破坏文物。
  我实在想不出要如何跟他继续对话,正好王先生上来,他告诉我待会有人会陪我们到古青莲寺开锁。这位先生听了便说,他等会带我们下去。原来这位先生就是要陪我们到古寺的人。
  我下了罗汉殿,在寺内略看了一下,觉得寺院的建筑还保持着数十年来的原貌,并无多大的变动。
  如果硬要说有改变的话,大概就是藏经楼的斗拱已略修补,楼前并堆了不少待用的木材。但要命的是,藏经楼二楼的楼阁边,不知何时竟装设了收视卫星电视的碟形天线,如此突兀地耸立在文化古迹上。对照历年来所见青莲寺的一些图片,并不曾发现有这块碟形天线,这大概也是近年来才装设的吧。
  青莲寺的彩塑佛像大抵是为宋代供塑留存,虽然已经为明代所重新彩绘过,但仍不失其韵。不过有些塑像,如: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的手腕都已经遭到损坏。青莲寺是为禅师修建的净土道场,禅修以观想修行,塑造佛像亦本为修持所寄,佛像毁损于何时已不可知,但道场的盛衰,观察道场修持供具能否保持完整,或能明白,但如此深具规模的道场,从清代以降逐渐消沉、衰败,倒是令人难以理解,而这竟也是明、清以降我国佛教界普遍的现象。
  步下青莲寺,我们随即到古青莲寺参观目前已不多见的唐代彩塑佛像。
  古青莲寺虽有悠远的历史,但干余年前的古制,早已渺茫不可考,只能从碑文的记载和可见的佛教壁画中去重现。如今的古青莲寺比较二百多年前清代的规模,亦只残存不到三分之一。然观此残存三分之一的佛寺建筑,比之当初僧人慧远在此结室为庵,比之隋唐的盛况应也不差,差的只是已很少人关心古青莲寺了。
  古青莲寺整个建筑历经后代的修补和破坏,很难让人捉摸其原有的面貌。一如目前正殿旁的菩萨殿,也被当作睡房兼厨房兼储藏室。
  据陪同来开正殿大门锁的先生说,现存的这座佛殴是唐、宋的原貌。又指着佛殴的砖墙说,这些砖都有上千年的历史了。来者是客,亦只能称道点头罢了。
  古青莲寺正殴的大门虽然已斑驳不堪。但因为里边保有唐代的彩塑佛像,因此仍须配以大锁,殿的正面左、右窗亦以石砖封住。
  当佛殿大门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正是唐代的彩塑佛像。对一个佛教徒来说,佛像是有生命、有智慧力的表征,唐代的禅师如是理解,后世的我们亦有同样的认知。至今天,寺中仍能保存有唐代禅师们修行的造像,真是令人兴奋不已。
  据青莲寺碑文的记载,这里是供养弥勒菩萨的净土道场。此一佛殿,供坛上以弥勒菩萨为主,阿难、迦叶陪立两侧,文珠、普贤菩萨左右对座。供坛中两位莲花童子应仰视或专注聆听说法的塑像,但皆已残破不堪(左边的莲花童子已略有修补痕迹)。
  虽然寺方人员表示,原本佛像就是如此陈设,然观此佛殿、佛坛和佛像的供设,极不相称,这也许和佛教早期寺院建筑的形制,僧众塑佛像为修行的目的与弘法的方法有关,而这些记载却不是很多,也少有人论及,已渐难得与闻了。
  值得一提的是,据说古青莲寺能保留住唐代彩塑的佛像,是因为青莲寺兴建以后,古青莲寺便不受重视而日渐冷清,寺中被冷落的佛像才得以保持完好,不受后人移动或修补之害,得失之间,还真令人玩味。
  佛教的寺院,历代以来虽有官修、民造及不少是“舍宅为寺”的,但都是以佛教僧众主持。由于种种的因素,目前留存许许多多佛教的寺院,都让文、博系统,甚至是公园管理的单位给接收了。他们负有保护和修护的责任。但是往往我们观察到,许多寺院的确是在倾颓中恢复了光彩的容貌,然亦多寺院依旧孤桎于岁月的摧磨,依旧在倾颓的边缘中强行挣扎,也有许多寺院被不当地利用,甚至可以这么说,他们将寺院当成追求自我经济改革的标的物。
  佛教界对此直接的反应,就是要求归还。因为将佛教的殿堂,佛教僧众修行的道场、佛像、法具,当成文物管理,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而是让佛教界深深不以为然的。就算是有着历史的因素,但在事过境迁之后的今天,与其闭室深锁,不如归还佛教界,让现今修行的僧众、信徒们,得以延续干百年来的生命与智慧力,使古、今佛教文化因激荡而得以再度圆融,这对我国的文化与信仰,当是一种尊敬的态度。
  步出古青莲寺,我们走到明代所建的藏式佛塔旁,我安然地绕塔一周,王海涛先生突然问陪同的先生这座佛塔建筑年代,这位先生毫不犹豫地说,这是隋唐时代所建的。我几乎不能置信耳朵听到的声音,便回头看着这位仁兄,他仍一副非常肯定的表情,我实在不想再点头称是,便告诉王先生说这是明代修建的。
  来到青莲寺,内心的确有着非常深挚的喜悦和满足,这一心境丝毫不受这位先生的影响。我快乐地步下石阶,直到见了要搭乘那位颇不安全的老爷的车子,心情不由地又沉重了,幸好一路平安顺利地回到宾馆,而晋城文管所的郭一峰先生已在大厅等候我们多时了。
  我们与郭先生略为寒暄之后,郭先生充分了解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提议立即带我们去不远的崇寿寺参访,我喜出望外,即刻赞同,说走就走,便搭乘郭先生的吉普车直奔崇寿寺而去。
  崇寿寺位于晋城市郊,寺可溯及北魏,亦留有唐代的两座经幢,释迦殿为宋金间的建筑之外,其余皆已为明清所一再增饰。
  我们登上石阶步入山门,迎面所睹见的不是想像中古朴风华的佛寺,而是大红大绿彩妆耀眼的佛寺。我心中大为吃惊,郭先生解释说,崇寿寺已被当地佛教徒组成的居士林给“进驻”、“接收”后,佛寺就变成这样了。
  我绕过释迦殿,后殿(雷音殿)亦全变了样,殿前二座碑刻旁,弃置了六尊曾经历代彩塑的佛像,但都已残破不堪了,其中一尊韦驮护法像仍保持较好,但也弃置一旁。郭先生说,他们也非常无奈。
  的确,这是两难。大殿已被佛教徒增饰而变了样。殿内挤满了在做法事的佛教徒,殿内的佛像,似也无法满足佛教徒一心想供养他们心目中最好的塑像,因此大殿前陈列着即将完成的观音、文殊、普贤三座菩萨佛像。
  佛教徒的心,并未随着干百年来岁月的递嬗而改变。在佛教徒的心目中,佛寺的表现,必须是他们心目中认为是最好的、最能显现诚心供养的。他们无法容忍一切的瑕疵,甚至是些微的残旧。他们对佛教文物的认知,止于信仰,不是用来买卖、欣赏、传承的。而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让保护佛教文物与信仰之间能取得交集,取得共识。崇寿寺是一个没有交集、共识的例子,虽然有些惋惜,但置身在法意盎然的千年古寺中,心中确实有股法喜油然而生。佛寺——佛在,法存,信仰与文化并存的共识也是非常重要,这一点佛教徒终究还是不应忽视的。
  (作者系台湾《南海》杂志主编,全文下期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