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2期

出尘因缘

妙华


  故乡位于华山、秦岭和终南山之间。这地方民风淳朴,山水明丽,自古是出家修道的好地方。民间就流传着很多关于出家人的奇闻轶事。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就在一座叫金尊寺的寺庙里,所以学校也叫金尊寺小学。现在只模糊记得,到学校去要穿过一片竹林,一进校门,迎面便是一对呲牙咧嘴的金刚,膀大腰圆,手中举着一把利剑。大人说,金刚眼若铜铃,小孩如果干了善事,他便在罐中丢一粒红豆,做了坏事便丢一粒黑豆,红豆子先装满的人,可以升官发财。黑豆先装满的人,他便把你领到黑洞口,一脚踹进去,所以,刚出生的小孩屁股上都有核桃大一块紫点。这些骇人的说法,以致于使人们进校门时不敢抬头看他们一眼,生怕冒犯了他们。
  稍大,懂事便知道自己家庭成份不好,大哥已近30因找不上对象,成天吵吵闹闹要上山当和尚。一个大雪天,他真的上了终南山五台,竟然一去三个月没有回家。母亲一人带着我们四个孩子,油盐柴米不能自理,便经常领着我们到一个叫吴居士的家里去,每次可以得到几块萝卜干和一块窝头,现在虽然已记不清是什么滋味,但当时只感觉到她是一位很和善的好人。后来听说红卫兵要批斗她的时候,她抱着一尊观音菩萨像钻在黄瓜架下面不出来,被活活捅死在里面。
  在离住了几辈子人的三间瓦房不远,也有一座寺庙,里面住着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和尚,每到天晴的日子,他把大大小小的菩萨和罗汉像抱到场院里来晒,以此为民祈雨或祈晴。我们在河里玩够水后,也学着它们的样子光溜溜一丝不挂盘腿坐在神台上,还往身上涂上层泥土,香客便会将桃子、葡萄之类摆在我们面前,待香客走后,便可以一饱口福。有一日,竟偷偷将一尊尺余高的泥塑罗汉像抱回家藏在被窝中,晚上家人睡觉后,一伸腿竟蹬到一个冰凉的小人,吓了一大跳。当她知道是从庙里偷来的,便将我一顿痛打,并说如果不送回去,肚子会疼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几经飘泊和苦难,我随父亲来到军队。高中毕业后,参军提干,整日钻在人事纠纷的圈子中,往往为一点蝇头小利绞尽脑汁,心身疲倦。所幸,故乡的山水还赋予我一种灵性,诗文陶冶了我的心性,静下来的时候,点燃一支烟,独自沉思,所作所为的价值和意义何在。在尘世中没有权力处处为难,而苦苦追求的权势往往是难得易失。生命便是在这患得患失,希望失去之间,如蜡烛一样耗尽。在失意的日子里,唯一能令我安慰的是求知,写作和山水。
  到山东淄博教育学院上学后,除学完必修的课程外,便从图书馆中借来老子、庄子之类的书读,也非常酷爱古典诗词和书画欣赏,当然也会对人生、社会和自然进行哲学的辩论和思考。这期间,对我影响最深的要算王维的山水诗和八大山人的绘画了,当然叔本华关于苦难人生的哲学对我的影响也是至深的。这些零零碎碎的思想和文化都为我以后选择人生道路起了关键性的作用。星期天是最难熬的孤独的日子,非常向往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能有几间茅屋、几分属地,自耕自种,闲来把酒论诗、作画是该多么的惬意。当时这些想法刁<可能变为现实,但是却勾画出了我所向往的理想生活。1983年暑假和同学一道去济南大明湖旅游,远远望见一座山,在半山腰绿林丛中隐约露出几间房子,莫名其妙地感到记忆深处有一种东西被唤醒,有一种出尘和清静之感。同行的同学说,那是千佛山,据说上面有干尊佛像的石雕,有寺庙还有剃了光头的和尚呢。出于神秘和好奇,我执意要去看看。顺着台阶,我们气喘嘘嘘地终于爬到山门口,在大殿里向一位老和尚请问关于人生的哲学问题,他回答问题完全超出我们以往的知识和经验,象一眼深不见底的井。和他半真半假开玩笑说:你看我出家行不行?他很认真地看看西装革履的我说:该出家的时候你就会出家。出于对老和尚的敬慕,我在本子上记下了他的地址,他送了《静坐入门>>、《觉海慈航>>之类的小册子给我们。从此,也说不清为什么,在宣纸上写个斗大的“佛”字,贴在靠床的墙上,藉以此在苦寂烦恼的日子来启示一种超脱。
  我的档案中至今记录着从18岁到25岁的奋斗史,入团、提干、考学、创作、谈对象,同龄人拥有的我一定要拥有,不甘人后,事业爱情双丰收——这就是我当时人生观的真实写照。但对于我来说,事业比爱情更重要,故此,在我学习进入最紧张阶段的时候,远在边寨的她,种种猜测引起了我的反感,加之人类共同的毛病——多疑,我们在误会中分手了。至今,她已经32岁,仍然没有嫁人。学习、工作、出家累计10年的我,当知道这种情况后,出于道德只有告诉她:我出家不是因为你,也希望你不嫁人不是因为我。虽然,在误会中分手有一种缺憾感,但,也因此我没有被责任义务和无尽的烦恼牵缠。有人会认为这是消极和逃避,但人生往往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倒退原来是向前。
  最大的理想是成为记者或者诗人,但当你获得以后,或者,当你了解到作品和人品,职业和道德不是一回事时,又以什么为精神支柱呢?1986年7月份放暑假后我独自一人到干佛山体验生活,并向老法师送了一份当和尚的申请书和一份履历表。事情引出了系列麻烦,成为我出家的直接动力。有关部门将我要求出家的情况在我任教的胜利油田中学进行调查,因为他们根本上怀疑一个大学毕业生当班主任,任教,为什么会出家。甚至怀疑有生理毛病。消息不胫而走,我给初三上语文课当讲到“衣钵”一词时,有同学便戏笑说:和尚用的。人们在背后叫我“和尚”,我是知道的。
  人世是一个庸俗的社会,表面翻飞着五颜六色的泡沫,而实质是什么呢?难道佛教界便是一块净土吗?常有人间我……
  出家前凭藉以往的社会经历和阅历,我已经多少知道寺院中人与人之间的一些人我是非。但较之社会它还是清净、善良、单纯得多。况且,这毕竟是人间社会的一部分。我信仰的是佛的教导,我自信在云水生活中,能主宰自己。佛经、山水是纯净的,给自己内心深处永远留一片空白地带,那便是“净土”了。
  我把引导我出家的师父看作再生父母,并且倾注以全部感情和才智,但这是一种幻想,很快便破灭了。云水生涯的艰辛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从出家的那天起我才可以说真正尝到了人间的酸甜苦辣。《流浪者之歌》从某种意义上很能表现我一个有血有肉青年僧人的心境。
  但,八年过去了,我一无返顾。云水生活使我认识了自己,也认识了社会。我把我的信仰化成为一种生活,一种人生理想,生活的路还很长,但我脚力很健,当我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就像奥古斯丁一样写一部《忏悔录》,真实地记录下心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