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2期

客行悲故乡

谢慈悲


  八十年代初,有一部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的美国电影《金色池塘》传人国内,那时完全还不兴什么“进口大片”之类的票房炒作,但丝毫也没妨碍这部片子在质朴的人们心灵中的好感。我也看到了这部片子。老实说,影片所表现的美国老年人的生活,距离我这个不到20岁、一脑瓜海天梦想的中国青年人太遥远太陌生了,哪能看得进去,倒是围绕这部片子的这样几句影评,因其广为刊载,反而被我记住了:“这部影片告诉我们,当整个社会趋于解体,当人们竞相奔赴繁华都市的时候,人们还是会回到故乡来,看望他们年迈的亲人的。”
  没想到弹指之间,属于我的这个“看望年迈亲人”的时候转眼就到了跟前。“趋于解体”那是别国社会的事儿,我们的社会当然正在大发展大转型,但是“人们竞相奔赴繁华都市”却是工业化现代化社会的普遍潮流。我也混迹这个大潮里头,苦苦奋斗了许多年,等终于想到回故乡去看望年迈的亲人时,不觉梦里身是客,生活在远方的岁月已然远远超过了在故乡度过的幼年时光,此番回故乡,反而象一个外来游客,旅行在故乡这个今天已名扬天下的“旅游风景区”,让潮水一样的陌生感甚至不知所措,给浇了个劈头盖脸。
  真正熟悉的只有几位“年迈的亲人”,我的年逾八十的祖父祖母和外婆。他们都曾无数次地抱我负我日行百十里山路,而今俱已衰弱得无法抱起我一岁多的儿子。凝望年迈亲人的种种老态,亲人初见的欢聚之情像西沉红日,逐渐消褪下去,而悲情却像黑夜潮汐渐渐地涌上心来。
  但我是一个强者,我这样告诉自己。所谓强者能承受人之所不能承受之重,何况面对的不过只是生老病死这一类“自然规律”乎!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恰好又逢春节,颇有一批中学同窗亦从外乡归来,一时在县城聚会不断,多年好友,情深意长,非豪饮不足体现真情,非狂野的卡拉OK不能宣泄伤痛与思念哪!于是,我欢笑如初,豪饮依旧,这里和罢“真的好想你”,那里又唱“迟到的爱”,还有“涛声依旧”,还有“大哥你好吗”,还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大过年的,瞧瞧,一切都那么喜兴!喜气洋洋、熙熙攘攘的农贸市场,披红挂绿、车水马龙的小城巷陌,炭火熊熊、温暖如春的家庭,到处流动着天伦爱、同学情、师生谊和“恭喜发财”的问候,人啊,生活在这中间,便会变得多么开朗!多么惬意!多么从容!多么……
  然而,悲情,这不合时宜的悲情依旧如影随日,重新追上并彻底地淹没了我,因为,等到我出县城回到乡下,我突然发现,需要面对的远远不仅是自己年迈的至亲至爱,还有年迈的山水,年迈的故乡大地。
  我是在去外婆家的路上醒悟到这一点的。
  “摇到外婆桥”、“外婆的澎湖湾”——去往外婆家的路,是人类最美好的最永远的童谣吧!在远方的岁月里,我一直坚信,即使我走完了世上所有的道路,那从祖母家去往外婆家的小小十里山路,那一截十里长的湘西山水画廊,都只能够是人间最美的路。
  我携妻抱子搭乘一辆人货混装的农用车,踏上这条路。已经十二年没有走上过这条路了,我迎着凛烈的寒风,紧紧地扒在没有玻璃的车窗上,贪看两旁的山水。但是,我都看见了什么啊?
  一座光秃秃的荒山出现在视野里,又一座光秃秃的荒山,第三座、第四座……道路两旁竟然都是濯濯童山,瑟瑟缩缩地伏在冬日寒风里,高高低低的山坡上除了问或的稀疏杂树灌木之外,一律的黄草摇曳,恰如过早谢顶的半老头,又象严重营养不良的黄毛小儿……
  不,这不是我的故乡!
  那曾经远远近近望不尽的郁郁葱葱呢?那老远老远就含笑相迎的风中高枫呢?那为溪山行旅人叮咚作伴、解渴洗尘的山中流泉呢?那餐朝霞、饮流云的山巅松柏呢?……不不,那覆盖大地的绿色,那沁透眼睛和心窝的清凉绿色部上哪里去了?
  这哪里是我的故乡,这哪里是沈从文先生笔下的边城和长河啊!这怎么是我的湘西,这分明是黄土高原!
  脚下这条近年新修的农村简易公路,这条使所到之处变得空前地交通便利、又把青山化为不毛之地的简易公路,就这么绵延十几里,恰好在外婆家的屋后到了尽头。
  遮断这条简易公路的,并不是外婆家的小小屋宇,是一条大河、一座大山端端正正地横亘在前头。然而,河是几近干涸的,一条衰弱得快要流不动的涓涓细流躺在昔日宽阔的河床上,林木殆尽的这座山呢,像一个被剥光了盔甲的壮汉,阴沉沉地喑哑地蹲在河床边上守候——表妹告诉我,每当暴雨过后,在寂静的山寨午夜时分,往往听见有巨石从山上轰隆滑下,砸在河床转弯处的水潭之中,掀起巨大水声,声闻数里。
  那是山在痛哭失声啊!
  在外婆家住的日子里,我几度和妻子一起抱着儿子走到河床中央,仰望土岩毕露、面目狰狞的大山,久久无语。在我的童年,在外婆家门口,这清波荡漾、富产鱼虾的河流就像我丰腴美丽的表姐,这百兽相逐、虎影出没的山林就是我仰慕不已、力大无穷的英武表兄啊,他(她)俩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呢?
  儿子却耐不住寂寞,在他母亲怀中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不停叫唤,然而,山荒水枯,全然没有呼应他的声响。只有我忍不住把他抱过来,贴紧他的小脸,泪水却不争气地倾泻下来。就在儿子疑惑地瞪着我的霎那,一种感应灵迹出现了:高山上一声长啸划过,一只硕大的山鹰凌空而起,沿着大山的天际线稳稳地滑翔起采。在我们屏息注视中,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孤独英雄仍旧逡巡在山水之中,然而山中再也没有呼应它的同类,甚至再也没有被惊起而逃命的小鸟雀,浅浅水里更不曾有鱼类跃出水面迎接它……
  故乡的山水,这养育出文如沈从文、武如贺龙的山水,衰弱如此。
  我怀着无法排遣的忧郁,一个人沿着山寨的泥泞小路,走出很远很远,走上一座高高的山岗,在暮色苍茫中凝望故乡大地。
  时间的罡风正从天宇深处四面袭来,我素来自得的魁梧身躯渐渐成为天地之间一只飘飘渺渺的沙鸥,我知道那黑色风暴不仅会很快夺走我的年迈的亲人——我的生身之本,而且……这时我仿佛看见那黑色风暴之手一层层地揭剥万古青山绿水的全过程:先是连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被剥掉了,然后是高与人齐、为山民提供食油等等家居生活资源的茶树、桐树被剥掉了,等到绿色被剥尽、洪水一次次席卷过后,大地衰竭,一切该来的结果都会来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凉气,令我感到颤栗。
  伟大的佛祖啊,我曾一直迷惑甚至不满于您千万遍地、不厌其烦地宣讲“因缘”二字,“因缘”——多么简单、明白的话,犯得着劳您“四缘”、“六因”、“十因”、“十二因缘”没完没了地絮叨么?但眼前这一霎那,我因为全身心地领悟了佛陀的苦口婆心,顿时眼眶无尽酸涩……
  这人,这山,这水,这一切我们得以生身的因缘哟!
  果报,那最后的果报,当然不会马上降临。佛陀,我愿发誓,人,觉悟的人还来得及做点什么。
  (题图国画为王一龙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