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2期

《维摩诘所说经》导读

李富华


  《维摩诘所说经》是大乘经中又一部很有影响的经典,在中国佛教史上此经一译再译,先后有七种译本,现存的有吴支谦译《维摩诘经》二卷;姚秦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三卷;唐三藏法师玄奘译《说无垢称经》六卷。其中以姚秦弘始八年(406年)鸠摩罗什在长安大寺“与义学沙门千二百人”译出的《维摩诘所说经》最著名。
  此经译出之后,备受中国佛教学界的重视,疏注此经的著作层出不穷,不下三四十种,其作者中的许多人都是影响一代的名僧,如南北朝时代的僧肇,道生;隋代的净影寺慧远,中国天台宗的创始人智颉;唐初名僧、三论宗的创始人吉藏,玄奘的弟子,法相宗的创始人窥基及天台宗的著名传人智圆、湛然等。在这些疏注著作中,又以僧肇的《维摩诘所说经注》十卷,智颉的《维摩诘所说经文疏》二十八卷;吉藏的<<维摩诘所说经义疏》六卷等最著名。
  <<维摩洁所说经》自译出后即广为流传。魏晋时代,由于《维摩诘经》的传播,经中的中心人物维摩诘居士已是家喻户晓。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为京师瓦官寺作维摩诘故事画,“及开户,光照一寺,施者填咽,俄而得百万钱”(《历代名画记》卷5)。南北朝时,罗什的著名弟子僧肇、道生、僧睿、道融竞相疏注《维摩》。在这一时代的义学名僧中,讲论《维摩》的人亦为数不少,如刘宋名僧宝亮,一生讲<<维摩》二十遍;被称为“梁代三大家”之一的法云,初于妙高寺开《法华》、《净名》(即《维摩经》)二经,“学徒海凑,四众盈堂”(《续高僧传》卷5);就连被称为“皇帝菩萨”的梁武帝也有注《维摩经>>的著作。《维摩经》对隋唐时代中国佛教宗派的创立亦产生过直接的影响,正如已故著名佛学家周叔迦所说:“《维摩经》为三论宗之根本;智者大师据此立四教、三观、四悉檀义,是故亦为天台之根本经”(《方等五经研究法>))。就是对中国禅宗说,《维摩经》的影响也是不可磨灭的。在整部《坛经》中,六祖慧能大师有数的几次引经据典,除《金刚经》外,就是《维摩经》。
  《维摩经》是继《般若》、《宝积》、《华严》诸大乘经之后出现的一种大乘经,属于早期大乘佛教的经典之一,因为早在公元三世纪时间世的《大智度论》中,龙树就曾引用过此经。据吕激先生所述,此经与《法华经》是同属一类的经典,它们所表述的大乘佛教的思想,都是在说明小乘是佛的权宜之说,而大乘才是佛所说的不可思议的解脱法门。只是<<维摩经》“在破的方面多些,《法华》则在‘立’的方面多些”(《印度佛教源流略讲》)。
  由此,我们不难知道,《维摩经》在大乘佛教的发展史上是一部具有重要影响的经典,这也是僧肇在《维摩诘经序》中所说:“维摩诘不思议经者,盖是穷微尽化妙绝之称也。其旨渊玄,非言像所测;道越三空,非二乘所议。超群数之表,绝有心之境,眇茫无为而无不为,罔知所以然而能然者,不思议也”。此序还就《维摩诘经》所表述的佛教思想的要点作了一个概括,即“此经所明,统万行则以权智为主,树德本则以六度为根,济朦惑则以慈悲为首,语宗极则以不二为言”(《出三藏记集》卷八)。
  鸠摩罗什所译《维摩诘所说经》(以下略称《维摩经》)共三卷十四品,据智者大师疏文,第十品“佛国品”的前半部分,即从“如是我闻”始,至宝积于佛前说偈为“序分”,述全经缘起,讲佛在“毗耶离庵罗树园”为众说法,时毗耶离城长老宝积以偈颂佛功德,“愿闻得佛国土清净,唯愿世尊说诸菩萨净土之行”。“佛国品”的后半部分至第十二晶”阿网佛品”共十一晶半为“正宗分”,是全经的主体。“佛国品”中佛回答了宝积什么是清净佛土的提问,指出“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而后在第二“方便品”中介绍了长者维摩诘,他因“供养无量诸佛,深植善本”,“久于佛道,心已纯淑”,能以“无量方便,饶益众生”,现“现身有疾”。第三“弟子品”中佛遣弟子舍利弗、目健连等前往问疾,但都以不能胜任为由而推辞。第四“菩萨晶”中,佛又遣弥勒等众菩萨前往问疾,他们也同舍利弗等一样推辞不敢前往(以上为卷上的内容)。第五“文殊师利问疾品”,佛遣文殊师利诣维摩诘处问疾,由是八干菩萨、五百声闻等跟随前往。维摩诘说:“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一切众生病故;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众生病灭,则我病灭。所以者何,菩萨为众生故”,表达了大乘菩萨为众生故,“饶益一切众生”的思想,进而广说菩萨行。第六“不思议品”中,维摩诘显大神通于方丈之室包容“三万两干师子座无所妨碍”,来表达其不可思议之解脱法门。维摩诘说:“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从四大海水入一毛孔,不娆鱼鳖鼋鼍水性之属,而彼大海本相如故”,又可使“十方国土所有日月星宿于一毛孔普使见之”等,并指出,若广说此不可思议解脱之力是“穷劫不尽”的。第七“观众生品”中,维摩诘先述菩萨观众生如“幻人”;再述菩萨慈、悲、喜、舍之德;然后讲”无住为本”,明佛法为“无所分别”,“非男非女”,“无在无不在”,并用“天女以神通力变舍利弗令如天女”,又使天女“白化身如舍利弗”来说明这一道理,从而破除对诸法的执著。第八“佛道晶”中维摩诘讲”若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所谓非道即地狱、饿鬼、畜生、贪、瞠、痴等,菩萨只有“遍入诸道而断其因缘”才能成就佛道。维摩诘说:“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就是说在众生的烦恼之身中本就有成佛的种性,只要方便摄化,就可转烦恼而成菩提,成就佛道。第九“入不二法门品”中,维摩诘问众菩萨“云何菩萨入不二法门”,法自在等包括文殊师利共三十一位菩萨都作了回答,最后文殊问维摩诘,维摩诘“默然无语”,文殊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什么是不二,这就是诸法实相即空,也就是无生无灭的、真实的无差别相,是不能用语言文字立意的,也就是“无生法忍”(以上为卷中的内容)。第十“香积佛品”中,以舍利弗心念“此诸菩萨当于何食”为因,维摩诘以神通力示大众一名众香的佛国。此佛国远隔娑婆世界“四十二恒河沙佛土”,佛名香积。又于众前作化菩萨往众香国,香积如来以香饭施化菩萨,并随来“九百万菩萨”。维摩诘即化出九百万师子座,使“诸菩萨皆坐”。而后诸菩萨述香积如来“但以众香令诸天人得入律行”,并问维摩诘释迦牟尼佛以何说法,这就引出维摩诘所说的十事善法、四摄和“菩萨成就八法”。第十一“菩萨行晶”中,维摩诘以神通力持诸菩萨及大众至佛所,佛应阿难所问,广说佛事;应众香诸菩萨所问,说“有尽无尽解脱法门”,也就是“不尽有为,不住无为”的菩萨行。菩萨为了教化众生而“不舍世间”,“入生死而无所畏”。第十二“阿闲佛晶”中,佛问维摩诘:“汝欲见如来,为以何等观如来乎”;维摩诘回答说:“如自观身实相,观佛亦然”。什么是佛,什么是观身实相,这就是“于诸法无所分别,一切无失、无浊、无恼、无作、无起、无生、无灭……不可以一切言说分别显示”,这就是“世尊如来身”,“以斯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其次,佛告诉舍利弗“有国名妙喜,佛号无动(即阿阅)”,维摩诘即从彼国来生。此妙喜世界“菩萨行净,弟子清白”。维摩诘说:我所以“生不净佛土,为化众生”,并以神力“取妙喜世界置于此土”,众人见后“皆愿生于妙喜佛土”。佛告诉大众,若要往生彼国,就要“受持、读诵、解说”此经,并“如法修行”。以上就是“正宗分”的内容。以下两晶,即第十三“法供养品”和第十四“嘱累品”,为“流通分”。“法供养品”中佛说:是经广说诸佛不可思议法门,只要受持、读诵、供养是经,即为供养“去来今佛”,并讲“诸供养中法供养胜”,“当以法之供养,供养于佛”。“嘱累品”中佛告诉弥勒菩萨,于佛灭后“当以法力广宣流布”此经,并告诉阿难“是经名为《维摩诘所说》,亦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以上为卷下内容,经文结束)。
  以上是《维摩经》的内容梗概。《维摩经》是在《般若经》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一种大乘经,前五晶的内容在于破小乘,显大乘,而全经的重点则在五晶以后。“不思议品”中,维摩诘发挥般若性空的思想,提出“一切法应无所求”的观点;在“观众生品”中则明确指出,菩萨观众生如“幻人”,进而提出“以无住本,立一切法”,因为任何事物即诸法其本质是空的,是“无所分别”的,也是无所“住如的”,世界的干变万化就如同天女可使舍利弗变成天女,天女又可化作舍利弗一样,完全是众生的幻觉,是不真实的。正是基于这种观点,维摩诘提出了“不二法门”。所谓不二法门,也就是“法本不生,今则不灭”的,如文殊所说的“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的真实的空相,也就是维摩诘所表示的不能用文字语言立意的不可思议的法门。不可思议就是不可以心去思之,不可用语言去表述的深妙的佛法。一切能用语言文字立意的都是虚妄的,不是诸法的实相。所以维摩诘说:“于诸法无分别,一切无失,无浊,无恼,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畏,无忧,无喜,无厌,无著,无已有,无当有,无今有,不可以一切言说分别显示。世尊,如来身若此,作如是观。以斯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这里,维摩诘又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即“如来身”。什么是如来身,那就是这种无分别的,不可言说的不二法门。维摩诘的这种思想应该说是对般若思想的发展,这就是被后期大乘经如《涅盘经》、《胜鬉经》等广为宣说的佛性说。“佛道品”明确指出:“何等为如来种,文殊师利言:有身为种”,又言“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就是说求佛不在身外,而在身中,众生身中就有成佛的种性。唐初名僧吉藏在《大乘玄论》中说:“……《维摩》名为无住实际,如此等等,皆是佛性之异名”(卷三)。实际上,《维摩经》中“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不尽有为,不住无为”;“自观身实相”等,都可以引申出佛性说的结论。由此我们可清楚地认识到《维摩经》在佛教史上的地位。此外,《维摩经》关于广说菩萨行的内容把大乘佛教普度众生的思想发挥得淋漓尽致,以及它的关于佛国净土的描述等等,这一切都是此经为什么能在中国佛教史上产生广泛而深远影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