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2期

彼岸

李家振


  曹禺先生去了,我没赶上送他。为此,我十分遗憾!
  少年时我是他的戏迷,那时我常常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朗读他的剧本,至今我还能背得那里的一些台词。可惜,过去我们一直无缘见面!
  几十年过去了,我和他相识在北京医院,这时他已是一个住院多年的八旬老翁,我也年近花甲了!
  看到少年时深情崇敬的人,如今正受着老与病的折磨,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可是他从不流露感伤,只是平静安祥地望着别人,镜片后的双眼仍然炯炯有神。
  阅历了人生舞台上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我们已无心情再谈戏文;经过了风风雨雨冬去春来的岁月,心中自然涌出人生的终极关怀。几年来,在病房里、在走廊上、在夏日傍晚的医院大门口,我们见面时的话题大都是佛教。
  他不是佛教徒,但他对佛有虔敬的心,对佛教文化有很深的情。这几年,他常常认真地读赵朴老送他的《心经》,念着,想着……有一次,他问我“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这是咒,咒一般不译,要说意思的话,可以说“去吧!去吧!快到彼岸去吧!”
  他听着,微微地点头,神往地说:“彼岸!这个词真好!”我被他那真挚的深情打动了,仿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没有污染,没有分别心的光明彼岸。在那里,“太阳出来了,黑暗留在后边。”
  今天他已经走了,我没赶上送他。听说他临终前念着《心经》,走得十分安祥,我眼前又出现了他那平静祥和的面容,耳边又听到了他轻轻的声音:“彼岸,这个词真好!”
  他到彼岸去了,在那里默默地望着我们,希望人们都能让心中的太阳出来,把黑暗留在后边……。
  曹禺先生追悼会的前一天,我出差去南方,临时写了上面一段话,聊寄我的哀思。这段文字并未能尽述我的心情,我想的比这要多得多。
  几年前我曾听曹先生说过“这几年生病、住院,年复一年,要适应这种生活环境,实非易事。”他是一个充满艺术激情的戏剧家,23岁写《雷雨》,25岁写《日出》,一生中写了那么多戏,那里充满了大起大落的矛盾冲突,丰满多姿的人物,铿锵有力的台词,演出后的掌声、鲜花、赞扬……有多少人羡慕、向往这种成功,那又是多么“绚丽多彩,激动人心”的生活啊!
  然而,这一切都过去了。住院,生病,年复一年,眼看着照顾自己生活的小白长成了一个大人,同楼的病友有的出院,有的离世,而自己既出不去,也离不了,年复一年,一个人独处病室,听不到人的喧哗,鸟的啁啾,每天除了老伴和小白外,只有轻声走路、细语说话的大夫与护士,这种反差对比会给他带来多少独白,多少潜台词啊!可是他虽说“适应这种生活实非易事”,而几年来我看到他时总是那样安祥。
  看着他那样安祥的神情,我想面前这位老者,以他这样平静的心态,能写出《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家》等等剧本吗?同样,写过这样多充满激情剧本的戏剧大师能忍受这样平静的生活吗?他真能在临终时读着《心经》安祥地离去吗?回答是肯定的,千真万确!
  人们很容易把情爱、荣誉、名声、赞扬、成功……当作艺术家的创作和生存的动力。在这种眼光下,一个成功的艺术家淡泊的看待这一切如果不是追求的破灭,一定有被迫的无奈,两者都很可悲,其内心不可能平静,更不可能有欢乐。带上了这样的眼镜,弘一法师出家自然是“谜”,曹先生晚年的安祥,则很可能就是“老与病的无奈”了。
  我以为,不经过一定的历练、修行,人们很难从心底里感受到情爱、赞扬、欢乐的追求既是一种奋斗的动力,也是烦恼的根源,这二者几乎像功德天与她的妹妹大黑天一样形影不离,只有得到了平常心,得到了平静、安祥,才会出现“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完美境界。
  曹禺先生年轻时有那样丰富的激情,中年以后仍是那样努力,这里有喜悦也有烦恼,我们完全可以从的剧本中体会到。而只有在他生病入院,一住就是几年,才得到了那种心中充满彼岸的宁静。不管这是他有意修得的,还是被迫于生命的无奈,总之他是得到了!(相反,因为老、病怨天尤人的例子并不少见。)
  在人们纷纷猜测弘一法师出家之“谜”时,丰子恺先生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曹禺先生能平静地在医院里住那么多年,临终读着《,L、经》安祥离去,同样也是自然而然地,真正的艺术家不是只想个人的,他们观察思索着众生的生活,他们的心与众生的欢乐、痛苦联系在一起,为了表达这些而努力工作着。这里有着度自己、度众生的佛种子。真正的艺术家是慈悲的,曹禺先生对小东西、翠喜、陈白露、黄省三、愫芳……充满了慈悲的怜悯,不仅如此,他甚至对为虎作伥的李石清,偏执自私的周朴园也并非简单地一律斥责,而是现实地写出了因缘,指出了他们的无明。这是慈悲,而这正是真正的艺术家与佛得以沟通的心。
  几十年前,我曾读过曹先生为自己的选集写的序,其中流露了他对“耕田汉”自然而然的纯朴与“智者”理解人生真谛的聪慧的羡慕之情。(可惜手头没有书,原话背不全,只有这一大意。)这是一个艺术家对平常心、菩提心的追求,尽管那时他没有也不可能从佛经中去求解答,但这里已种下了菩提之因。
  当他在医院里遇到了赵朴老,埋藏在心底的种子通过赵朴老赠送他的《心经》发芽了,他终于得到了一个真正艺术家最终的追求,尽管这条路曾是喧闹的、浮躁的、令人眼花缭乱、心荡神迷的。
  美国电影明星克拉克·盖博(那咀上留着潇洒的小胡、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风流小生),自己作的墓志铭是:“复归宁静。”这四个字反映了他对虚幻的掌声、情爱、名利的认识。关键在“复归”二字?人生、人心本来是宁静的,是外界的污染,是贪欲搅得人心乱如麻,这位大明星在那样的花花世界中参透了如露亦如电的梦幻泡影,终于复归宁静,难得啊1
  我忽然想起文溪先生曾写过的《戏剧大师与涅盘新解》,他写到了曹禺先生追问他涅盘的意思,他谈到涅盘不是死也不是不死而是一个人从人生舞台上退了出来,以“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心观察着这个舞台,他的心在舞台外也在舞台内,他已参透了这个舞台上的一切,不再有所挂碍,所有的只是一片寂静……。
  我无意与任何人探讨这篇文章关于涅盘的解释是否确切,我只有一种感受,那就是曹禺先生心里明白了涅盘的含意,所以他能那样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