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2期

向您九鞠躬曹禺先生

舒乙


  曹禺先生追悼会之后,过了一个月,李玉茹夫人为曹禺先生又举行了一次念经会,在北京广济寺里。
  念经会实际分为上下两段,上段是世俗的,下段是宗教的。这种刻意的安排很别致,很周到,很好。
  我有幸受玉茹夫人之邀,出席了这次念经会,还主持了上段的追思活动。这样的纪念活动是家庭式的,人数不多,参加的只限于家人和少数的被特邀的朋友。
  上段活动和下段活动分别在相距不远的两个殿里举行,上段在后殿,主坛坐西朝东,西墙上悬挂曹禺先生遗像;下段在前段,即大雄殿,那里是供奉三世佛的地方。
  在后殿举行的那段世俗的追思活动,形式自便,并无一定之规,可以在遗像前献花、默哀、鞠躬,也可以即席讲演、说话、交谈。作为开场,和尚们吹奏了法乐,随后退席,留下家人和友人自己活动,时间大约一刻钟。过后,大家列队,由一名和尚引导,来到前殿,那里早有众多的和尚和居士披着袈裟列队等候,然后由主事和尚率领,严格按庙里的佛事规矩,诵经念佛,超度亡灵,并向三世佛顶礼膜拜,时间大约一小时。整个过程,青烟缭绕,法乐声大作,涌歌嘹亮,合声高亢回荡,极为悦耳。闭目听去,心绪早巳飞出尘世,仿佛又见曹禺先生,沐浴在他的慈祥胸怀和斑斓戏剧中,在极其庄重的形式中完成了一次澎湃的心灵交流……
  差不多二十年前,“文革”大难之后,几百名劫后余生的著名文人云集北京,为老舍先生开过一次隆重的平反会。这会的名字起得有点无奈,叫作“骨灰安放仪式”。人们对着那个内里以一副眼镜、一支钢笔、一管毛笔和几朵小茉莉花代替骨灰的“骨灰盒”,在哀乐声中,用挽联、用诗句、用悼词、用鲜花、用失声痛哭,祭奠失去的杰出作家。曹禺先生夹在人群中来到灵堂,柱着一支大手仗,在老舍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满脸挂着泪,和老舍夫人及孩子们逐个紧紧拥抱,然后跌跌撞撞走出灵堂,消失在人群中。所有人都鞠完了躬,大堂里已空了,老舍家人们向遗像做最后的礼拜,这时,大门外跌跌撞撞地走进一个人来,是曹禺先生,他一个人径直走到遗像前,又深深地向老舍先生鞠了三个躬,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下默默地转身离去。家人离开大堂,把“骨灰盒”捧到骨灰安放室,作最后的告别,突然,曹禺先生又来了,他一直没有离开八宝山墓地。上千人都先后离去了,只有他一个人不肯离去。他又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来,再一次对老舍先生的遗像和“骨灰盒”鞠了三个躬,动作很慢很慢,一只手吃力地拄在手杖上,整个身体微微有些颤动。在场的人大受感动,泪如雨下。
  曹禺先生和老舍先生是最好的朋友。他用九个鞠躬告别了自己崇敬而挚爱的老友。
  我在追思会上讲了这个故事,我用这个故事说明曹禺先生特别热情,特别善良,心地大慈大悲,是世上少有的大好人。这样的人,不光凭他的天才和智慧留下了永世不朽的戏剧作品,也留下了许多许多美丽而动人的为人的故事。
  这些“人”的故事极可爱,因为只有一个伟大的心才能做得出它们,为世人同样作出不朽的榜样。
  于是,在追思会上,我庄重地,向曹禺先生遗像鞠了九个躬,一连气儿。
  (作者舒乙先生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