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6年第5期   第39页

无相剑

  这是一个很美丽的传说。
  有位剑侠,神功绝技,名扬天下,号称“天下第一剑”,后来他听人说:真正的天下第一剑是“无相剑法”,学到此剑法,天下无人能伤到他,此剑练成,即证仙佛正果,比“剑侠”的“神光剑”还要高明。据说,剑侠的“神光剑”并非真剑,乃神奇法术,练成后随心所欲,白光到处,即剑妙用,无剑无形。
  剑侠听后暗想:我是天下第一剑侠,岂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竟有无相剑法。他四处打问此剑传人,有一长老说:“这是佛门修行大法,外以断尘中恩怨,内以证佛道圣果。此无相剑法,是峨眉无相禅师证道后所传,传于无得禅师,三传无住禅师,四传心法禅师。他们住在金顶峰,由下而上,共四禅院,也即四关,你要门门深入,才有可能得无相剑法。但四禅师只随缘而授,天‘福慧德缘’者不授。你是江湖剑客,杀业太重,你真要学此法,必须忘却你是天下第一剑,先对自己多年杀业发心忏悔,不染江湖恩怨,净心悔过,如此三年,正心诚意,谦恭自牧,并尽力行善积德,方能得此佛门无上心法。”
  剑侠便跟长老修行、云游,积功累德。三年后,他变得非常谦和,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凶狠之“杀气”,不象剑侠而象文人。三年中,道长教他诵古诗文,练书画,诵《道德经》、《心经》、《金刚经》等佛道要典。
  终于,他独自来到了金顶峰下第一关:心法禅院,见到心法禅师后,还未开口,禅师说:“你想学无相剑,为之你修心悔过三年,孺子可教,要知这仅是准备而已。姑念心诚,随缘授你入门法。”禅师带他到一个丈高尺圆的石柱前说:“你先在这石柱上静坐一年,不管春夏秋冬,风霜雨雪,都必须心恒一如,狂心不歇,学法无益。”又指石柱上所刻大字念道:“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菩萨于法,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法尚应舍,何况非法。”禅师教了他打坐法门。
  剑侠飞身上柱,小心地盘坐于柱上,起初心念很杂,觉得大有受骗之感,但又警觉,我苦苦所求的无相剑法还未学到,岂可半途而退。在妄想飞动时,他就默念“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体味其意。”一年后,心法禅师要他在石柱上练剑,将所学剑法在一尺之地上运练精纯,剑客初练时总要摔下数回,在苦恼中,他看到了石柱刻文,恍然有悟,知自心生灭不定,不能身剑合一。于是,他练剑如打坐,心定神安,不久便“任运无碍”了。一年后,禅师只说:“你已达身剑合一之境,但离无相剑法还远。老子曰: ‘外其身而身存,后其身而身先;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何患之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剑侠这才明白当初长老教他诵《道德经》之妙用,便又在柱头打坐诵经一年。
  禅师领他到第二关:无住禅院。禅室中挂着一幅字画,曰:“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则为非住。”他见到了无住禅师,禅师已是百岁老翁,剑侠进门便想起练剑之事,仍揣摸招式,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一切招式竟在禅师举手抬足,倒水饮茶之间化解。老禅师微笑不语,他便在心中将所有招数使出,禅师好象无事一样,边喝茶,边聊天,偶尔还诵几句《金刚经》,赞叹经文之不可思议。剑侠心中的招数使尽了,心中焦急不安,满头生汗,无住掸师说:“无相剑你还没有入门啊,你就在这儿坐三年,这字画上的经文就是无相剑的入门法诀。”剑侠依师言,定心思悟,运神练剑,其身不动,精思微妙,心如止水。三午后,无住禅师说:“你已达心剑合一之境,剑有形则心有形,剑无形则心无形;有形之剑伤,则汝心亦伤,无心无剑,亦非我法之妙。”禅师领他去见无得。
  见到无得禅师,面对这满目慈光,满脸和气,满怀慈悲的老禅师,剑侠忽然感到发自内心的惭愧与忏悔,情如涛涌,难以自禁,悲泪如雨,象游子归家,见到了慈母严父,象回到童年天真无邪的时光,在田间戏乐,无忧无虑,无是无非。剑侠把手携的宝剑缴给了无住禅师,他要发心跟无得学佛法。禅师让他去看经,打坐。一日,当他诵《心经》至“无智亦无得,以无得故,菩提萨缍,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他感到内心空明,无住无碍,安闲自在。禅师见状,知他有接近究竟之意,便送他更往无相掸师处。
  剑侠来到无相禅院,这里只有几个僧人,老老少少,他不知谁是无相祥师。几个僧人,有的上山砍柴,有的下山籴米,有的涧中挑水,做好饭便挑到山下供养诸院掸子。剑侠也就跟他们干,干了一年便觉乏味,到了无相禅院,连无相禅师也未见到,更不用说学那高深的无相剑法,他索性不十了,专心去打坐,寺僧也无人理会他,便打坐一年。
  有天,他在打坐,一个看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僧人笑他象枯木、顽石、泥像,自救不了,还想学无相剑。剑侠心里很烦,心想:“我成名江湖时,你还未出世呢,我入山学无相剑时,你也许在掉鼻涕呢。”他这心念一动,那僧人呵呵大笑而去,并诵《金刚经》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离一切相,是名诸佛;何以故?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禅师的诵经声如电光如狂风如惊雷,在剑侠的心中,划破了暗昧,吹尽了无明,震醒了尘梦。他一下子跳起来,拍手大笑,他隐隐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诵经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从此他高高兴兴地去砍柴挑水,天天送饭下山,供养山下掸子饥餐困眠,心无挂碍,亦无所住,亦无所得,语默动静,起居日用,无非是道,无不是禅。
  三年后,当初诵经启慧的禅师对他说:“还有向上一种,汝知否?”剑侠恭恭敬敬地叩了头,一言不发。他知道这就是无相祖师,祖师领他到后山一古洞,洞口有一碑,上刻“三世诸佛,以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洞中很宽敞、明亮、芳香漫地。他被领到一佛龛前,见一像前立着一柄剑,正是自己在无得禅院所弃之剑,像亦是一尊肉身像,不知是何年何时入定坐化的老僧,座前放着一部《金刚经》。他很惊诧,无相禅师吟道:“三界茫茫业涛奔,一念之差十界生。当年抛经作游侠,还归我门一笑逢。”剑侠一听,如梦大觉,乃述偈云:“百年光阴一世尘,本无来去本无生。如今弃剑作禅子,始信金刚不坏身。”说完点火焚了肉身像,香风飘荡,舍利如雨,剑侠了无所顾。
  剑侠下山后,遍游名山大川,遇过不少剑客,又经历几番功练,但谁也不知他究系何人。剑侠无心于恩怨,只是随缘消旧业,更不造新殃,云水生涯,行无定止,自号“白云禅师”。

  (作者附言:无住、无相、无得是《金刚经》般若三法印,深奥广大。为学佛参禅者能悟入此“实相般若”,我借助于文学,冀由“文字般若”与“境界般若”而悟入“实相”,则文学故事又成了“方便般若”,他人有得,便同法施,则又为“眷属般若”,故知般若,体用一如。作此《无相剑》,以证解《金刚经》微妙心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