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6年第5期   第32页

音乐,宗教间的桥梁

——北京佛教音乐团在德国“国际宗教音乐节”

田 青

  世纪末的思想界,总不乏悲观者的忧虑和乐观者的憧憬。一位叫作亨廷顿的美国教授在展望未来的时候断言:当贯穿整个20世纪的意识形态斗争结束之后,2l世纪的主要斗争,将是“文明的冲突”,即西方基督教文明与伊斯兰教文明、儒教文明等东方文明的冲突,换句话说,即宗教的斗争。亨氏此说既出,众说纷纭,有称其是者,有言其非者,也有在亨氏的基础上演绎发挥者。讲意识形态斗争的惨烈,20世纪的人们或亲见,或身受,无论个人体验还是社会记忆,都如海鲜一样“生猛”。讲宗教斗争的残酷,十字军的历史略显辽远,而中东海湾战争的实质,虽说在石油的背后也有基督教与伊斯兰在较劲,但总不能称其为宗教斗争,因为毕竟伊拉克与科威特都是伊斯兰兄弟。所以,21世纪的宗教斗争究竟会如何“斗法”,还未可知。
  当思想家们宏构理论、军事家们枕戈以待的时候,一个普普通通的音乐家、指挥、德国巴伐利亚音乐学院的院长拉布斯教授却异想天开地提出了一个主张:“让音乐,成为不同宗教之间相互了解和理解的桥梁。”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在他的倡议和组织下,一个名为“国际宗教音乐节”的活动每两年在德国巴伐利亚美丽的小城 Maktoberdorf 举行一次。今年6月,以冯其庸、田青为团长的北京佛教音乐团应邀前往德国,参加了第2届“国宗宗教音乐节”。
  这次音乐节共有14个国家的团体参加,除我们一个佛教音乐团、一个土尔其伊斯兰音乐团、一个印度神剧舞蹈团、一个以色列犹太教唱诗班外,其余都是世界各国的基督教(包括天主教,东正教)合唱团,其中有德国、法国、捷克、芬兰、立陶宛、肯尼亚等国的世界一流的合唱团,尤以俄罗斯的彼得堡圣诗合唱团最为著名。
  在开幕式上,我们的演出便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和音乐节组织者的高度赞扬。当身披大红袈裟的法师手捧香炉,在佛教笙管乐的伴奏下缓步走上舞台的时候,各国的音乐家和德国的观众们都被佛法的庄严,神圣和佛教音乐的祥和、美好而震慑、吸引了。我们表演的是在中国民间最为常见的佛事“放焰口”中的一个片断,从“香赞”始,至“五方结界”止。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音乐节的组织者,都是第一次见到中国的佛教法事,第一次听到中国的佛教音乐。他们看到、听到法师和佛教音乐家们如此熟练的唱念和精彩的吹奏,在为中国佛教音乐之美倾倒的同时,也纷纷为具有悠久历史和深厚传统的佛教音乐在中国得到妥善的保护而庆幸。有的人还说:“一直到今天以前,我都不相信你们‘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是真的,今天,我看到了,我为此高兴。”
  在此后的几天里,我们根据音乐节的安排,到德国南部的几个城市演出,有趣的是,这些演出,都是在天主教的教堂里,佛教音乐在天主教的教堂里演出,在这个世界上还是第一次。无论对我们的艺术,还是对他们的信仰,这都是一个考验。应该说,我们的所有演出都是成功的,但不同宗教者和不同的观众群对佛教和佛教文化的宽容度与接受能力却大不相同。有的神父亲自在演出前讲话,提倡不同宗教之间的理解,有的神父却不出席我们的演出。为了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宣传我国的传统文化,促进中德人民的友谊,我们还通过与德国文化界、音乐界的各种关系临时多方设法联系,到基层去演出了8场,其中有两场在幼儿园、一场在中学、一场在音乐学院、并应邀参加了南德的葡萄酒节和当地一位音乐家的生日等,这些在基层、在民间的义务演出,也起到了始料不及的作用。有的德国观众写信给当地的报纸说:“以前听说佛教要把我们的教堂改为寺庙,因此对佛教很反感,但这次听了北京佛教音乐团的演出,才发现佛教是一个很和平的宗教。”当地报纸对我们的活动刊登了多篇报导,有力地宣传了中国,宣传了佛教,宣传了我国的宗教政策。德国南部,尤其是巴伐利亚,一直是比较保守的、传统的,天主教势力极强,当地的大部分居民从来没有听说过佛教,对中国也知之甚少。通过我们的演出,使许多当地居民对中国和佛教留下了具体的美好印象。在 Maktoberdorf 的时候,有一对夫妇,曾4次驾车到不同的城市连续追踪观看我们的演出,最后一次演出结束后,这结夫妇请我们喝啤酒,非常真诚地表达了他们对中国和中国音乐相见恨晚的心情。并表示以后一定要到中国来访问。在幼儿园和中学的义务演出,也起到了非常好的作用。我们的音乐,在幼小的儿童心里,播下了友谊、美好、和幻想的种子。孩子们用彩笔画了大红的中国地图和“中国”的德文字陈列在厅堂里,幼儿园的老师对我们说:“这一天将永远留在孩子们的心里。他们亲天亲眼见到了中国人,亲耳听到了中国音乐,他们一生将热爱中国。”中国古代的大德曾把音乐视为“弘法之舟辑”,孟子也说过:“仁言不如仁声之人人深也”,我们的这些演出活动和非常好的演出效果,充分证明了音乐是各个民族、各个宗教之间加深了解、增进友谊的最好的手段。来自中国的北京佛教音乐团,用实践促进了不同国家、不同宗教间的理解和友谊。
  6月15日,我们到达德国北部的汉诺威,住在该市的圆觉寺。在汉诺威共演出了4场,反映也很好。这个寺庙是越南人的寺庙,但在渊源上属于汉传佛教的临济宗。由于对中国佛教和佛教音乐有隔膜,我们刚到时,越南主持表示只招待我们“挂单”吃住,不同意我们在庙里演出,也不安排我们在汉诺威的演出。当时,我礼貌地提出:在中国佛教的传统里,音乐一直是一种“供养”,我们希望能安排我们在佛堂礼佛并以乐供养佛。主持同意后,我们精心安排了“佛前供养。的节目,虔敬、安祥地在佛堂里演奏了我们的佛乐。没想到,“佛前供养”之后,主持非常兴奋,称我们的佛乐充分表达了佛教平等、慈悲的思想,他“非常喜欢。。之后,他不但组织汉诺威的越南佛教居士们来庙里观看我们的演出,还为我们在外边的演出派车接送,并主动提出派车领我们到汉堡游览。
  汉诺威的演出结束后,我们乘“大巴”赴柏林参加“亚洲音乐节”,6月24日在柏林的国际文化中心演出了最后一场。这一场也是整个访德演出的高潮,演出结束后,数百观众在加演了两个节目、谢幕多次之后仍不肯离去,许多观众依依不舍地问我们:“你们什么时候再来?。
  北京佛教音乐团在德国逗留了32天,共演出 20场,观众达5000人次,当地报纸有关我们的报导近20篇。此次访德,可以说是既弘扬了佛法,又宣传了中国。当然,在德国这样一个新闻自由的国家,也有一些人表达了不同的看法。在 Maktoberdorf 的报纸上,有人写文章公开质问:“为什么我们可以允许佛教的法事到我们的教堂里来做?”中国人能允许我们的基督教弥撒到他们的庙里去做吗?”当“国际宗教音乐节”的经理亚伦先生把这张报纸给我看并问我要不要回答时,我说:“回答第一个问题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因为是你们邀请我们来的。至于第二个问题,我非常欣赏‘国际宗教音乐节’的主席拉布斯先生的思想,即通过音乐来加深不同宗教之间的了解和理解,我们希望有一天在中国举行同样的音乐节,欢迎各个国家、各个宗教的音乐到长城脚下来演出。”对我而言,这个“希望”不是“外交辞令”,而是一个真诚的理想、一个美好的梦,一个认真准备实践的诺言。佛教,是最圆融的宗教;佛教音乐,是中华文明中弥足珍贵的特殊遗产;中国,是一个已被历史证明了的最有文化包容力的泱泱大国,面对即将到来的21世纪,为了全人类的明天,我们不是应该有所作为吗?倘若我们通过音乐,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推迟、延缓,或者阻止所谓未来的“文明冲突”之战,而“化干戈为玉帛”的话,那么,这岂不是一个应该为之奋斗的目标吗?
  (本期封面照片即为作者在德国教堂所摄)